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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斜陽:宛如花間(上)



文章发布时间:2015/5/26 18:4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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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间词”是一种出现于晚唐五代时开风气之先的早期词,是后来婉约词的直接先导。“花间”一词最初见于五代后蜀赵崇祚所集的《花间集》。这也是最早的一部词总集(也可说是选集),其中包括晚唐温庭筠等十八家词作五百首,共十卷。作品的年代大致从唐开成元年至欧阳炯作序的广政三年,大约有一个世纪。如果说李白、杜甫们那些壮美而雄浑的伟大诗篇代表了典型的盛唐气象,那么以温庭筠、韦庄为代表的绮艳华美的《花间集》,则成为晚唐时代的经典象征。


    内容简介:
    《宛如花间》是一部对《花间集》中以温庭筠为首的华丽秾艳派词风的品读之书。《花间集》是中国第一部词总集,有词中《离骚》之美誉,独绝千古。
    温庭筠是中国第一位致力于填词的人,他使词得以壮大,论词者,必以温氏为大宗。花间派是中国第一个词派,倚声填词之祖,后人无出其左右。
    云鬓隔香,惹梦鸳鸯,烟草粘蝶,鸾镜花枝,麝烟山枕,绿渡金凰……而在这一切的繁华背后,却是冷桐空阶、晓窗夜雨、漏残露冷、红泪春绝。文人品格的一次堕落,人性情欲的一次张扬,他们酣畅淋漓地宣泄出冶艳的花草情思,也反映了晚唐乱世的社会风貌。
 
   
作者简介:
    孟斜阳。书生一枚,居于三峡。青衫落拓,爱词成癖。
    记得学生时代某个暑假的午后,我懒懒地斜躺在阳台的椅子上,握了一卷线装的《花间集》在看。和风浅吟低唱,阳光在紫雾一样地流漾,花朵灼热如火。这时园子里飞来很多色彩斑斓的蝴蝶。那是一种非常美丽、精致的小精灵,轻巧地扑入视野。在我眼里,它们活泼地舞成了一首首“花间词”。从那时起,“花间词”在我心目中一直是个美丽的神话,一座古典的爱情花园。直到现在,这种感觉依然没变。每到晚间万籁俱静,一灯如豆,这时候最爱的仍是那感怀身世、寄情别思的花间婉约词。往往一读便沉湎其中,轻吟浅唱,浑然忘我。
 
   
目录:
    序 花外弦歌  壹 水镜  贰 烟玲珑  叁月墙  肆 微花  伍锁青丝  陆 子规  柒 云想 捌 惑溺  
     
玖 情咒   拾惹香     拾壹 晚照     拾贰幼薇   拾叁 合欢    拾肆冷竹   拾伍 更漏残 
    
拾陆夜桐     拾柒水瘦    拾捌空帆   拾玖逐香车   壹媚行  贰拾贰莲动   贰拾叁逢侠 
    
贰拾肆 兰桡  贰拾伍 女冠   贰拾陆 西泠    以花为笺

  

    花外弦歌

 
 
   在我的印象里,读“花间词”曾是一件非常风雅美好的事情。
    记得学生时代某个暑假的午后,我懒懒地斜躺在阳台的椅子上,握了一卷线装的《花间集》在看。和风浅吟低唱,阳光像紫雾一样地流漾,花朵灼热如火。这时园子里飞来很多色彩斑斓的蝴蝶。那是一种非常美丽、精致的小精灵,轻巧地扑入视野。在我眼里,它们活泼地舞成了一首首“花间词”。
    从那时起,“花间词”在我心目中一直是个美丽的神话,一座古典的爱情花园。直到现在,这种感觉依然没变。每到晚间万籁俱静,一灯如豆,这时候最爱的仍是那感怀身世、寄情别思的花间婉约词。往往一读便沉湎其中,轻吟浅唱,浑然忘我。
    “花间词”是一种出现于晚唐五代时开风气之先的早期词,是后来婉约词的直接先导。“花间”一词最初见于五代后蜀赵崇祚所集的《花间集》。这也是最早的一部词总集(也可说是选集),其中包括晚唐温庭筠等十八家词作五百首,共十卷。作品的年代大致从唐开成元年至欧阳炯作序的广政三年,大约有一个世纪。如果说李白、杜甫们那些壮美而雄浑的伟大诗篇代表了典型的盛唐气象,那么以温庭筠、韦庄为代表的绮艳华美的《花间集》,则成为晚唐时代的经典象征。
    温庭筠,字飞卿,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人。他才思敏捷,每试押官韵作赋,凡八叉手而成,时人号为“温八叉”。他是晚唐各种文学体裁兼擅的全能型天才。诗与李商隐并称“温李”,是晚唐主流诗风的代表;词为“花间”鼻祖,与韦庄并称“温韦”,是词的类型风格和词体的奠基者,影响了整个词史上的主流词风。然而,由于不尚时俗,这位胸藏锦绣、才情卓异的温庭筠却屡试不第,仕途蹭蹬,一直不甚得意,以致只做过隋县尉、方城尉和国子助教。最终,他绝了登第之念,走进长安城平康里的玉馆青楼,开始了“逐弦吹之音,为侧艳之词”的风流浪子生涯。
 由温庭筠等人开创风气的“花间词”实际上是最早的“鸳鸯蝴蝶派”。作为晚唐五代文人士子歌舞宴乐的产物,词这种文学样式天生是伴随着华丽浪漫的管奏与弦歌而生的。“花间词”多描写风花雪月和男女情爱,并好以女子口吻抒发感情,风格柔美绮艳。以今日眼光观之,“花间词”是晚唐动乱时代文人心态的折射,也是当时整个社会风尚和审美情趣的载体,成功地描写了各种微妙复杂的爱情心理,展现了一种温情脉脉的人性之美。它浓郁的浪漫色彩和唯美情调以及独特的美学特质,曾对后世文人产生过极大的影响。宋人尊“花间词”是“本色词”,并把它奉为词的正宗,更深深地影响了后来的词坛风格。
    晚唐五代,词坛可谓倚花偎翠,描紫画红,其中以温庭筠、韦庄等人成就最为突出。作为以全部心力倚声填词的第一人,温庭筠的词具有繁丽工细、绮艳幽怨的特色。他的全部才情和心灵都沉醉在一种对声色欢娱的纵情追求,以及对美丽女性的恋慕情思之中。温庭筠是描画女性之美的天才词人。在他的笔下,女人总是那么华丽高贵、气质雍容:鬓发如云,戴珠插翠,衣锦穿罗,额点蕊黄,眉黛远山;与她们相伴的总是暖甜熏香,镶金鸾镜,轻纱薄幕,月明花满;她们的美丽倩影时时隐现在水晶帘中、鸳鸯锦里、沉香阁上,画楼栏边……
    同时,温庭筠的词也是对爱情最深切的描述,大唐女人的婉转心思在他的笔下淋漓尽致,悠远深长。
    《菩萨蛮》是对玉楼深闺里女子慵懒闲愁的工笔描画;
    《女冠子》是对女道士的娇媚姿容、飘逸风情的倾慕;
    《河传》是采莲少女情窦初开的脉脉情丝;
    《更漏子》是深闺女子对远方情郎的不眠相思;
    《南歌子》是对情郎的一见钟情和倾诉衷情。
    其中更有深沉绵长的思念:“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有直白大胆的倾诉:“偷眼暗形相,不如从嫁与,作鸳鸯”;有春宵一刻的风情:“倚枕覆鸳衾,隔帘莺百啭,感君心”。这种《花间集》里的爱情充满了绮丽的激情和奔放的追求,透着一缕缕穿越了千年的甜美芬芳。 
   
值得一提的是,即使在温庭筠以描写美人醇酒为主要内容的词作中,晚唐末世的颓伤感受也无处不在:斜阳落照里随风摇曳的堆烟杨柳,烟雨迷茫、芳草连天的江南岸,画楼里相思女子淡如远山的眉黛,明月玉楼前如梦如幻的清寒辉光,全都浸融在一种无可奈何之中。可见,温庭筠的“花间词”依然是整个晚唐时代精神风貌的折射。那些忧伤与哀怨,那些沉醉与绮梦,是他个人的人生经历与命运体验,更属于晚唐五代的末世时代。

    后蜀赵崇祚在编《花间集》的时候,开卷便是温庭筠的六十六首词,人称“花间之冠”,足见温庭筠在词坛上的地位,成为当时和后世不少词人模仿和追崇的对象。王国维曾云:“‘画屏金鹧鸪’,飞卿语也,其词品似之;‘弦上黄莺语’,端己语也,其词品亦似之。”他以“画屏金鹧鸪”准确精炼地概括了温庭筠词的风格神韵。承南朝宫体之余响,温庭筠开创的绮艳词风和审美趣味如同满天花雨,弥漫在整个晚唐五代的文学天空。
    清人有云:“风流华美,浑然天成,如美人临妆,却扇一顾,《花间》诸人是也。”也有人以一个“艳”字来概述“花间词”,形如一位艳装的女子,以妖娆华美的姿态和不可抗拒的魅力,登上了晚唐五代文人诗客的酒筵歌席,欣欣然地娱宾遣兴,舞动轻纱般的长袖,在歌扇轻摇间回眸一笑,顿使满堂花醉,倾国倾城!
    读古典诗词的真趣在于一个“品”字,如含橄榄,如品清茶,滋味全在深心体悟。有时需要细读全文,深吟密咏,了解写作背景和作者情况,继而调动自己的生活阅历和想象,来体会诗词中的意境与内蕴;但有时并不那么复杂,仅仅一时之机缘,因为一句诗词或某一个意象、一个场景画面,打动了人心、牵动了某种思绪,你就迅速进入诗词中的境界。说起来有些像“禅”的渐悟与顿悟。
    那么,就让我们一起来品读这美艳不可方物的“花间词”,让温庭筠的那支绮艳之笔引领我们走进那个风流华美同时也充满颓丧和哀怨的晚唐时代吧!

 

壹 水镜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菩萨蛮]
    
清晨,阳光照进卧室,像小山一样重重叠叠的彩绘屏风碎金点点,闪烁的光芒惊扰了深睡中的女子。她慵懒地翻了个身,乌云般浓黑散乱的头发从皎洁的面颊上滑过。

    “小山”又可别解为“眉妆”,而“金”是指眉间的额黄妆饰。所以开头又可解作:酣梦醒来,微蹙的蛾眉上所涂的额黄妆容已经有些褪色,一抹金色隐约可见。缭乱的鬓发彷彿云朵一般拂过如雪香腮。
    “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等数句,白描一般叙写女子醒后一系列娇柔疏懒的动作:“懒起”、“弄妆”、“梳洗迟”;簪花、照镜、穿新衣,画一画蛾眉,整一整衣裳,慢悠悠,意迟迟,依次写来,有条不紊,真像一个电影长镜头。而“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如同突然而来的特写,将镜中簪花和人面交相映衬的画面,更真切地推到人们眼前:她对镜照了照新簪的花朵,对了前镜,又对后镜,红花与容颜交相辉映。前面镜子中有后面的反射,后面镜子中也有前面的反射,镜象交错,美轮美奂。而刚刚换上的绫罗裙襦,绣着一对金鹧鸪。一首小词把闺中女子的色泽、气味、体态连同神情都生动地描绘出来,女人的美丽与寂寞那么清晰。
    如同《夜宴》里华美的画面:远离了一切喧哗嘈杂之声,贵族之家的深闺里,一个幽居的女人,容貌美丽,长发如云,肌肤胜雪,体态娇慵柔美。她的生活起居很是讲究,衣饰华贵美艳,梳妆一丝不苟,为了看看自己今天美不美,还反复地前后照镜子,充满了唐代仕女生活情趣。
    她仿佛是一只懒懒的、雪白的名贵波斯猫,生活在大唐这个花团锦簇的华丽宫室里。不必操心衣食的着落,不用关心朝廷的大事,她只在乎衣服漂不漂亮,妆容浓淡是否入时,簪花有无摇坠,只想让自己更迷人一些。她沉迷在自己的美貌之中,也许还有几分小小的得意。
    这个由温庭筠创造的、浑身焕发出金玉与锦绣光泽的女人,美得令人迷恋,美得令人心悸。她是一个性感的精灵,百无聊赖,永远带着一种温软雍容的女人气质,带着或浓或淡的哀怨,带着被相思袭扰的幽怨,带着被风花雪月引发的无端愁绪,她那美艳而凄婉的身影成为笼罩了整个风流晚唐的艺术形象。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一句,有如一束被折射的阳光,照亮了整首《菩萨蛮》,让人有种时空无限交错的美感。一部《花间集》词句和意象总有重复之处,而此一句让人怦然心动、流连幻想不已。
    它需要我们离开文本一定距离,去体味余音绕梁的美感,去感悟那奇幻而炫目的意境。这也许就是词这种文体形式的魅力所在吧:多重镜像隐约布于文字中,犹如众镜相照,众镜之影,见一镜中,如是影中复现众影,一一影中复现众影,即重重现影,成其无尽复无尽也。
    刘缓在其《看美人摘蔷薇》中写道“钗边烂漫插,无处不相宜”,描绘簪花女子“花面交相映”的美好形象。李清照在《减字木兰花》中写自己年轻时爱美、爱俏的心情,也是用簪花来体现:“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自恋的女子无罪,与花比美的女子俏皮可爱。“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那些深深沉溺于镜子里的美丽面容,尽可以对着自己微笑、扮鬼脸、抛媚眼……人们无不是用欣赏的、愉快的心情,赞叹簪花照镜女子的美好形象,那是一份让人愉悦的美感。
    如果再缠绵旖旎一些,有婉约的江南女子水波泛舟而来:“越女采莲秋水畔。窄袖轻罗,暗露双金钏。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丝争乱。  滩头风浪晚。雾重烟轻,不见来时伴。隐隐歌声归棹远,离愁引著江南岸。(欧阳修《蝶恋花》)”淡淡的水波光影,那更是一面偌大的镜子,对镜自伤,心里隐约的迷离忧伤只是一点女儿家的情怀,笑靥依然如花。而青春之花却是旋开旋谢的。哦,“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丝争乱”,花开当折无人折,悠悠此怀,向谁诉说……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这两句让人惊艳的词句还曾经被一位民国才子写进了书里,用来称许他爱过的一位奇女子。
    这位民国才子就是那位颇有争议的胡兰成。那位奇女子就是张爱玲。
  在胡兰成的笔下,张爱玲是个一见钟情的女人,说:“见到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胡兰成说张爱玲的文章“恻恻轻怨、脉脉情思、静静泪痕”,说她人却是“晴天落白雨、临水照花人”,说张爱玲的美是“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应”。这两句词用在张爱玲身上,直让人惊艳到花开荼靡,觉有暗香来袭。胡兰成给张爱玲的婚书上写道“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只是胡兰成后来政治蹉跌、波折重重,哪里给张爱玲“岁月静好”?彼及后来四处的拈花惹草又怎能给张爱玲“现世安稳”呢?
    我只是在想,后来重新陷入寂寞的张爱玲,再取镜照影时可有人生苍凉之感?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而临水之湄,顾影自照,花容人面,于滚滚红尘外遗世而独立。曾经的美丽与哀愁,当岁月流转之际已是物是人非。
    “我将只是要萎谢了”,伤情无奈中的张爱玲又是何等的决绝和哀怨!
    夜半人静、万籁俱寂时,在一抹淡黄色的灯光下读着“花间词”,读着温庭筠的这首《菩萨蛮》,不由得内心忽然就会有一丝温暖的感动。幻觉中,梳妆台前坐着一位美丽的旗袍女子,淡妆粉黛,唇红齿白,眉似远山,目如秋水。身后有一个清癯的男子,青衫一袭,笃定地站在她的身后,两人顾盼之际,会心一笑。那女子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男子盯着她看,竟似乎有些痴了。
    或许,那是名媛张爱玲的绰约风姿,或许竟不是,而只不过是那“花间词”中的唐朝簪花女子而已。清晨的阳光穿户而入,小山重叠,碎金明灭,让那女子从梦中惊醒,鬓云欲度香腮雪……
    其实,爱照镜子、对镜簪花弄妆是女人的天性,尤其是那些爱美的年轻女子。
    女性自我意识的萌动往往就是从照镜子开始的。就像那时男子专注读书一样,对女人来说,镜中的另一个“我”这本书怎么也读不够、读不完。
    比如红楼梦里的女子林黛玉。
    这位金陵城里的红楼女子对自己的美貌和才华有些孤高自许,甚至近乎是自恋了,所谓“孤高自许,目无下尘”。她走至镜台揭起锦袱一照,只见自己腮上通红,自羡压倒桃花。自恋忽而化为自怜。《红楼梦》第八十九回中那段文字方道:“那黛玉对着镜子只管呆呆地自看,看了一回,那泪珠儿断断连连早已湿透了罗帕。正是‘瘦影正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恋卿。’”
    而明朝万历年间杭州城里也有个奇女子冯小青,自小生得秀丽端雅,聪颖伶俐,深得父母的宠爱。这位冯小青有个奇癖:爱临池照影,揽镜自照,最后还请人给自己画像,画了三遍方才满意,然后对着画像一恸而绝。据张岱《西湖梦寻》之《小青佛舍》载:“小青无事,辄临池自照,好与影语,絮絮如问答,人见辄止。故其诗有‘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之句。后病瘵,绝粒,日饮梨汁少许,奄奄待尽。乃呼画师写照,更换再三,都不谓似。后画师注视良久,匠意妖纤。乃曰:‘是矣。’以梨酒供之榻前,连呼:‘小青!小青!’一恸而绝,年仅十八。”
    原来《红楼梦》第八十九回中那段文字是从冯小青这里“化”来的!冯小青的原诗是:“新妆竟与画图争,知是昭阳第几名?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
    她爱临水照影,对镜顾盼,甚至让人反复摹画自己的容颜形象,心里只是悲哀,如花美眷,却是红颜薄命。
    女子们看到相聚,就想到离别,看到花开,就想到花谢,充满了自恋、自哀、自怜之情。你看那姹紫嫣红开遍,也让她触物伤情,感伤生命的流逝,感伤自己如花的容颜易衰,自己红颜薄命,年华易逝。一句“如花美眷”下面想到的必是“似水流年”,听到“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就想到“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
    而冯小青“临池自照,好与影语”的自恋自怜之况,同那古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纳西索斯如出一辙。
 据说古希腊有个美少年名叫纳西索斯,是女神之子,生得英俊异常、风采翩翩,但性情傲慢,没有谁能打动他。尽管见过他的少女都会情不自禁地爱上他,可是孤傲的纳西索斯对所有的少女都无动于衷。水妖艾蔻因为爱他不得而由爱生恨,便向复仇女神祈祷:“让无法爱上别人的纳西索斯爱上自己吧!”她的祈求应验了。
    有一天,纳西索斯来到一汪清澈如镜的泉水旁边。纳西索斯想喝那甘美的泉水,于是把头伸向水面。这时,他看见自己在清泉中的影子,是那样英武挺拔,风神俊朗。他在影子前一动不动,出神地欣赏这个俊美的倒影,渐到精神恍惚的地步。从此,他每天都到湖边来,起初是顾影自我陶醉,渐渐地变成顾影自怜,不知多少次他想去吻池中幻影。镜花水月的自恋之火慢慢把纳西索斯的容颜销蚀,身体渐渐消瘦,后来终于应验了别人的咒语:sic amet ipse licet sic non potiatur amato(我愿他只爱自己,永远享受不到他所爱的东西)!英俊的纳西索斯由于爱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而憔悴致死。
    最后,他的姐妹那伊阿得斯水神把自己的头发剪下放到他的坟上,以示哀悼。爱慕他的少女们知道后,到处寻找他死去的灵魂,结果就在他常去的湖边,见到一朵中间黄色、四周洁白的花。后来少女们为了纪念纳西索斯,便用他的名字为这朵花命名,这就是传说中水仙花的由来。因为水仙除了自己以外再也看不到别人了,因此水仙的花语就是只爱自己。
    花之于黛玉,就是画中的自我之于冯小青、水面的倒影之于纳西索斯。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以己观花,感叹春光将逝,落花飘零;以花观己,伤感红颜易老。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以己度花,感悟落花之哀;以花度己,伤怀知己难求。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以我为花之知己,落花唯有我怜;以花为我之知己,葬花即是葬己。黛玉情情,葬花并非情于无情之花,而是情于有情之我。
    花即是我,我即是花。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照映出的就是这红颜的刹那芳华,就是生命中最不可言说的悠悠禅意。
 

  玲珑烟
 

  水精帘里颇黎枕,暖香惹梦鸳鸯锦。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
  藕丝秋色浅,人胜参差剪。双鬓隔香红,玉钗头上风。  [菩萨蛮]
 
  这首词,很温庭筠,也很张爱玲。

   温词总是给人一种华美、绮丽、精致的感官印象,如“鬓云”、“香腮”、“蛾眉”“水精帘”、“颇黎枕”、“鸳鸯锦”等。在这点上,温庭筠的词和张爱玲小说很相似,有点小布尔乔亚情调,标举精美名物,彰显品味和情趣,也还有点淡淡的莫名伤感。

  “暖香惹梦鸳鸯枕”是这首词里非常华丽精致的意境。你看,帘是水晶帘,玲珑剔透、晶莹皎洁;枕是颇黎(玻璃)枕,一样玲珑剔透、晶莹皎洁。而精致的闺房内正焚着香,暖暖的香炉冒出袅袅香气;绣着鸳鸯的锦缎被褥也已经是熏过香了。水精帘里,颇黎枕上,那闺中的女人慵懒地卧于温暖的鸳鸯锦被之中,幽幽暖香牵惹了她的梦境,那该是怎样一段缠绵的梦境,怎样悠长的相思!

  “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多么辽远清旷的意境,与清致温暖的深闺卧房景象形成偌大反差!早春的江边笼罩着一种朦胧烟霭,那是二月嫩绿色的柳烟。四更天际有一弯残月,南来的大雁飞过,雁叫声声让人不禁心动。这是帘内人的梦境,还是窗外那如梦的真实风景?

  而春日里,画楼外,起床梳妆一新的美人远远地走来。轻薄丝锦制成的裙裳;“秋色浅”的色调。头上,插着随风飘动的袅袅春幡,双鬓还戴着鲜艳的花朵。有风丝撩动,美人款款而行,头上的玉钗在风中,微微地颤。
    
这一天是古人非常看重的“人日”,正月初七,一个怀念远人的日子。这一天,古时的女人们用五彩的丝帛、丝绸之类剪彩做成“幡胜”的饰物佩戴在头上。那位深闺锦被中的女子,那位藕丝秋色、春幡飘飘的美人,心思是否已随风远翔?

  这首词粗看之下蛮“隔”的,像和读者“藏猫猫”,再三琢磨,细细品玩,才慢慢瞧出好来。前面还是水晶帘,还是鸳鸯被,忽然间就是“江上柳如烟”跳到了江边早春的景色;忽然又跳到了美女的服饰,“藕丝秋色浅”。你再看,屋内精致玲珑的水晶帘颇离枕,柔软的鸳鸯锦被,暖香袅袅的梦境,是如此切近如同亲临,让人的肌肤和嗅觉都能感觉到闺房的温暖和馨香;而江上如烟如雾的柳丝、天空中的残月,鸣叫的飞雁,是那样高远、辽阔、清旷,让人一下子恍若置身尘世之外,天地之间,肌肤甚至能感觉到一丝潮湿和清寒。反差如此之大,这两个画面之间是个什么关系?到底是梦中镜像还是窗外风景?

  意象之跳跃,文思之婉转,大笔如椽,挥运之间,一连串美丽的符号在方寸之内被迅速组织起来,如同法国雷诺阿的人物水彩写生或陈逸飞的思妇油画,表现出深闺女子的富贵、香艳、慵懒以及寂寞、思念与深长的愁绪。

  这就是温庭筠。温庭筠就是这样不讲逻辑,就是这样绮思跌宕,就是这样笔致飞扬。

  记得俞平伯《诗词偶得》中有句“老人言”:“帘内之清秾如斯,江上之芊绵如彼。千载之下,无论识与不识,解与不解,都知是好言语矣。”

  的确,你不用去管是梦是实,是幻是真,只是吟着念着,只是想象着体味着,便能心有所悟,就有妙谛在心,知道是世间的好言语了。

  你看,温庭筠轻轻拈起这样一枝花,无数人包括我辈都报以了会心的一笑。

  温词之美,美在一种诉诸感性的直觉,一种感官印象上的愉悦和欣喜。

  首先,这是一种音乐的韵律美,一种音调上的和谐之美,正如叶嘉莹认为的,如果反复读,慢慢入韵,就会发现音韵声律之妙不可言(古音读来,一定更美)。
  
 如“颇离枕”、“鸳鸯锦”的最后一字都是上声字,有种婉转飘扬的感觉。“水精帘里颇黎枕,暖香惹梦鸳鸯锦”,那梦境的缥缈、悠远在词的声调中表现出来了。“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最后在“烟”、“天”两字是非常轻快的韵,念起来显得轻盈而空灵;“秋色浅”、“参差剪”最后两字都是齿头音,不用说出“幡胜”形状而在读的声音之中,就表现出参差错落了。

  其次是视觉、触觉、嗅觉上的感官刺激。如词中的“水精帘”是晶莹玲珑的。“颇黎枕”是也玲珑透明的,和“水精帘”是对应的,都是精美的名物,给人一种精致玲珑之感。“水精”、“颇黎”一般给人的感觉是晶莹、坚硬、冰凉,而承接的“暖香惹梦鸳鸯锦”是温暖的、柔软的,这是一个鲜明的对比,同时又有嗅觉上的一种感受,让我们好像闻到了香炉里飘出的袅袅暖香,这是闺房中的景色。

  再者,温词的意象运用能引发很多的联想。叶嘉莹先生曾说,符号是解读文本的重要依据。从一点来看,这首《菩萨蛮》其实写的是一份相思怀念之情。可它通篇没有一个情字,只透过一些意象符号隐隐地暗示、透露着一种情愫。

  “水精帘”三字,让人想起李白的诗《玉阶怨》:“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这首诗中的“玉阶”、“白露”“水晶帘”和“玲珑”、“秋月”,都集中表现了一种皎洁晶莹的品质,使诗中女子的形象显得更加玉洁冰清,让我们看到了更高远、更美丽、更晶莹、更玲珑的值得追求的一种美好的境界。所以温飞卿词中的“水精帘”与“颇离枕”,代表一种既皎洁晶莹又寂寞凄寒的感官印象,提升到一种冰清玉洁的诗意境界。

  再如牵惹深闺女人的梦境的暖香就与相思直接有关。有“清代第一词人”之称的纳兰性德就有“两地凄凉多少恨,分付药炉烟细”的词句,细细药炉烟香中,满含着对妻子绵绵不绝之思念。而香灰也寓意着“相思”,李商隐有诗云:“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情到深处绝处,心如香灰如止水,让人动容。
    
宋代有一种印香,香粉回环如印章所用的篆字,又称篆香。秦观《减字木兰花》写道:“天涯旧恨,独自凄凉人不问。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这是一位独处高楼的女子深长的离愁,她内心的痛苦究竟有多少,请看金炉中寸寸断尽的篆香!盘香的形状恰如女子的回肠百转。心字香,是形如篆字“心”的印香,以香末萦篆成心字形状,优美如画。蒋捷《一剪梅》词云:“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筝调,心字香烧。”作者想象归家后,闺中人为他清洗客袍,为他调弄镶有银字的笙,为他点燃熏炉里心字形的香,无限温暖,香成心字,更增添了团圆的美好和谐之情味。

  明人冒襄与董小宛都爱香,曾搜罗香药香方一起制作,“手制百丸,诚闺中异品。”董小宛去世后,这段生活仍令冒襄怀念:“姬与余每静坐香阁,细品名香。”每到这样的时候,“与姬细想闺怨,有斜倚熏笼、拨尽寒灰之苦,我两人如在蕊珠众香深处。”真是芳香婉转,恩爱无限。

  如闺中女子身上所覆盖的“鸳鸯锦”,即绣有鸳鸯图案的锦衾被褥,婉转曲折地透露出一份对情郎的思念之情。被上是鸳鸯戏水图,被下却是孤单的相思女子,其幽怨之情油然而生。再如柳树,让人联想的是别离,古人有灞桥杨柳,折柳送别,“柳”谐音“留”。“江上柳如烟”,那飘垂的柳丝,那江畔迷蒙的烟霭,传达出的是一种绵长凄迷的离情与怀念。汉代的苏武沦落在匈奴牧羊时,曾经将帛书绑在南飞的鸿雁脚上,向故国传递书信——雁,是可以传书的;而月是代表相思的:“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李清照有“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雁飞残月天”是这几句意境的浓缩,暗示的仍然是相思与怀念。

  在传统文化中,秋代表着凋零、伤感。屈原在《离骚》中说:“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宋玉在《九辩》中说:“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杜甫在诗中说:“摇落深知宋玉悲”……而“藕丝秋色浅”,隐隐地透露出一种等待离人归来、恐惧生命摇落变衰的哀愁。淡淡的不露痕迹,惟细细体味才可捕捉和感觉。容貌服饰的描写,委婉含蓄地揭示了人物的内心世界,反衬人物的孤独和寂寞。
 

值得注意的是“人胜参差剪”一句中透露出来的怀人感情,古人就多在“人日”写怀人之诗。岑参便写有人日怀杜甫的诗,说“人日题诗寄草堂,遥怜故人思故乡”,所以“人日”二字是整首诗透露消息之所在。我们还可以把“人胜”二字与“雁飞残月天”一句联系起来看。如隋朝薛道衡有诗句云:“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雁都飞回来了,而人尚未回还,所以这两句透露有怀人的情意。而且“秋色浅”、“参差剪”连用了好几个牙齿和舌尖摩擦而发出的声音,表达了那份委婉曲折、铭心刻骨的怀念。

  有了这样的多方品读和回味体悟,就使得筵席之间娱客遣兴的小词有了比较深远的寓意,传承了历史积淀的意义内蕴,使得词这种文学体式提高了品位和价值。正如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词之为体,要眇宜修,能言诗之所不能言。”

  温庭筠的这种意象的折叠、剪辑与粘贴,很有些现代朦胧诗的意味。

  如那句“双鬓隔香红,玉钗头上风”,在朦胧意象之中可有各种各样的想象和解释的可能。特别是最后一句“玉钗头上风”看似难解,甚至可认为不通,但细细体味,想想行走间那头上玉钗轻颤春幡微摇之态,却禁不住要叹一声:着实妙极了。

  据汪曾祺先生撰文回忆说,抗战时昆明西南联大一位著名文字学家唐兰教授开词学课,一学期只讲一本《花间集》。上课只是捧着一本词集自己读,读到好处便大叫一声“好”。如他用无锡腔调念(其实是吟唱)一遍:“双鬓隔香红,玉钗头上风。好,真是好。”学生们一惊,以为他终究要阐发点什么了,哪知他仍是接着读,一直到下课。其品味沉醉之状历历可见。这种吟诵的方式,让学生明白词的美妙之处,有点禅宗的明心见性的意味。

  这种意象的朦胧和多重寓意在古诗中有很多。如李商隐的《锦瑟》诗中间两联四句:“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古今多少注家强作解人却终难有结果。但还是应了俞平伯老先生的那话:“千载之下,无论识与不识,解与不解,都知是好言语矣。”
    
我曾经一度迷恋过现代主义诗歌,还有北岛、舒婷、顾城们的朦胧诗。最著名的美国意象派诗人庞德的代表作《在一个地铁车站》只有简简单单的两句:

  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般显现

  湿漉漉的黑色枝条的许多花瓣

  假若没有看诗题,单凭这两句诗,根本不知所云,因为这两句诗没有内在逻辑可言。“人群”、“面孔”、“枝条”和“花瓣”组成了一组重叠的意象。究竟诗人要表达一种什么样的思想感情呢?一千个人的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的形象。多义性正是朦胧诗的核心。

  湿漉漉的黑色枝条意味着什么?残酷的现实抑或是颓败的生活?经过风雨肆虐后的花瓣,零落,散乱,残忍的残缺,却是一种凄美绝伦的娇艳。一样的面孔,零落的花瓣,阴暗而潮湿的地铁车站,浮现着的一张张脸庞,重重叠叠。淹没在黑压压的人群中,看不见自己行走的身躯,只有一个个陌生的头颅在眼前交叠,摇晃,随处都是拥挤,嘈杂,明亮的阳光下,残留的空隙竟无法容纳属于自己的影子。作者一瞬间的捕捉,浓缩了整个世界。在大千世界里挣扎的人们,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他们依附自己而存在。近乎相同的表情让他们拥有了一样的面孔,一成不变地坚守着固有的生存原则,幽灵般虚无的灵魂,在冷漠与无奈中沉沦。

  语言、意象、意境、韵律,可以说是一首诗必然要具备的要素。诗歌离不开凝练、灵动的语言;诗歌没有韵律就少了跳跃,没有了灵动;诗歌没有意象意境就会平淡如水,玩而无味。而朦胧诗的那种多义性、那种意象间的跳跃和多角度解读的可能性,是否传承了中国古典诗歌中幽约邈远、迷离惝恍之一脉呢?

 


  月墙
 

  蕊黄无限当山额,宿妆隐笑纱窗隔。相见牡丹时,暂来还别离。

  翠钗金作股,钗上蝶双舞。心事竟谁知?月明花满枝。

  [菩萨蛮]

  一个年轻女子起床后对镜梳洗时,看见了自己昨天的夜妆已残。那镜中人的眉额上蕊黄色的眉妆已经模糊不清,晕染到两颊。那女子想起了曾经与情郎一起时的情形,不觉在纱窗前羞怯地笑了,想想那次耳鬓厮磨之后也是这样,宿妆不整。然而笑着笑着她又惆怅起来。和情郎相聚的时光是如此短暂,那次来时,正值牡丹花开的暮春时节,刚刚相守没两天又走了。你看,那镜中人头上镶着翠玉的金钗,上面雕饰的蝴蝶正双双飞舞,而眼前这女子却又孤身一人。唉,良辰美景去何多,花开花落又一年。满腔的情思,也只有皎洁月光下那美丽芬芳的花朵知晓了。

  温庭筠这首《菩萨蛮》由女子晨起梳妆时起笔,因镜中“蝶双舞”的钗饰触发情思,回忆往昔幽会的美好情境,由朝至暮,直至月明花满,如一脉秋水绵绵不绝。

  词中第一句里的“山额”其实就是所谓的“额头”。旧称眉为远山眉,眉上额间故称山额。而开篇这一个“蕊黄”又是什么呢?是源自六朝妇女涂施额上的颜色,黄如花蕊,此指眉妆,以表旧时女子额点黄的雅美妆态。时代的差异使得人们对于自身审美方式大有不同。今人多称变得衰老时候拥有白发黄颜为“黄脸婆”,可是过去的翩跹美女却偏把黄色涂弄在年轻的脸上,用黄晕来体现其女性美感。正如张先在《汉宫春》当中所言:“汉家宫额涂黄。”李商隐《蝶三首》诗中也有“纤纤初月上鸦黄”的句子。

“宿妆隐笑纱窗隔”,一个“隐”字深藏着无限情致:隔着纱窗似见隐约笑容,意象朦胧。恰似隔雾观花,既增美人妖娆之态,更衬其不胜惆怅之情。接着下来透露惆怅的原因:“相见牡丹时,暂来还别离。”回想前尘往事,她与情郎相见在牡丹花开之时,即暮春时节;“暂来还别离”点明共处时间之短,离去匆匆。相聚既晚且短暂,能不怅惘?

  下片中“翠钗金作股,钗上蝶双舞”句,翠钗为女儿家饰品,往往作定情信物。钗上有双蝶齐飞共舞,女儿家的心事由此泄露。

  “心事竟谁知?月明花满枝”句,一设问,一景语,蕴藉有致而又明快隽永,是全篇的高潮处和亮点。这两句历来是名家称赏的名句,也是最受人称道、很耐人寻味的响亮结尾,独有一番境界。李渔《窥词管见》中就称道:“有以淡语收浓词者,别是一法。内有一片深心,若草草看过,必视为强弩之末。……如‘心事竟谁知,月明花满枝’、‘曲中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之类是也。此等结法最难,非负雄才,具大力者不能,即前人亦偶一为之,学填词者慎勿轻效。”他将这两句与“曲中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并列为“淡语收浓词”的典范,以为非有雄才者不能为之。可见,温飞卿真不愧为词中鼻祖,写景言情之大手笔。

  “心事竟谁知,月明花满枝”一句之所以美妙,还在于意蕴隽永,令人浮想联翩。因为是一幅月明花满的如画景象,于是很多的相似意象,很多的美丽场景,都会涌到眼前。

  唐朝张若虚那号称“孤篇压全唐”的《春江花月夜》里,就有“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同为唐朝的张泌《寄人》则是伤心人别有怀抱:“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空寂的庭院不见人影,诗人心中萦绕着无限的孤独与牵挂,陪伴着他的只有那一轮明月。多情的月光依旧照着庭院中那些飘零的落花上。可谓感人至深!

  明代高启的《梅花诗》里有“琼枝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的句子。梅花有着仙风道骨,来到人间,栖居在大雪铺满的深山里,只有到那清风明月的林泉之下,才能见到它清秀动人的姿容。“高士”、“美人”都指梅花,月下梅花之状又何其高洁绝尘!

  宋时李清照《蝶恋花·上巳召亲族》有“为报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的妙句。而她另一首《浣溪沙》中更有“半笺娇恨寄幽怀,月移花影约重来”的句子,在有花有月的时节与情郎幽会,确是别有一番风情。《西厢记》里的崔莺莺有诗与之相似:“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也是一番月下花影、玉人幽会的景象。

  而论到花月之高妙,莫过于近现代名士、高僧弘一大师的绝笔遗偈,且与“月明花满枝”的意象境界颇为相似。那遗偈道:

  问余何适,廓尔忘言。

  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华枝春满,天心月圆。”这是一种绚丽至极归于平淡,也是生命终极的完满圆融。

  没想到,读花间词,读温庭筠,读这妙不可言的“月明花满枝”,竟让我对生命的真谛有了一种全新的感悟,也让灵魂悟得清新而深刻的菩提!

皆似霰”的美妙景象。月光之下,江流宛转,花林如烟如雾,景象何其辽阔美丽!



  微花
 

  翠翘金缕双,水纹细起春池碧。池上海棠梨,雨晴红满枝。

  绣衫遮笑靥,烟草粘飞蝶。青琐对芳菲,玉关音信稀。

  [菩萨蛮]

  乍雨还晴的时节,那身着绣衣华服的女子款款漫步在水池边,池中紫鸳鸯成双成对,细密的水纹漫漫荡漾,海棠果倒映在水中,雨后初晴的阳光照得海棠枝头红透。那绣衫半遮嫣然绽开如花的笑靥,蔓草丛丛如烟如雾,翩飞的蝴蝶时隐时现。

  词的上阙追叙往日欢会的情景:“翠翘金缕双  ,水纹细起春池碧。”“翠翘”是鸟尾上翠色的长毛。“金缕”为金色的花纹。用翠翘金缕的  (音同“溪刺”。形如鸳鸯,头有缨,尾羽上翘如船舵,俗名紫鸳鸯)在春水中嬉戏起兴,以喻两情的和谐融洽;又用雨后池上海棠花的红艳满枝,来烘托欢乐的气氛。“海棠梨”,有说是“棠梨”,但棠梨花为白色,故此处当为海棠花,四月开花,花色嫣红,细细小小,雨后带露映在水中。紫鸳鸯、碧池塘,微风徐徐,银纹粼粼,成双作对欢欢喜喜,一派活泼春色。“池上海棠梨,雨晴红满枝”,流水碎红,绿枝紫鸳,天人也醉。

  紧接着下阙开头“绣衫遮笑靥”一句,点出了女主人公的美丽娇羞情态。“靥”即酒窝儿。曹植《洛神赋》中有:“靥辅承权。”即指颊生酒窝之意。“烟草粘飞蝶”一句承前启后,烟笼芳草,飞蝶双双,既关合前面的春日幽会,是虚写;又是后两句“青琐对芳菲”的伏笔,是实写。绣衫华服的女子,巧笑嫣然又或用扇或用袖羞遮笑靥,蔓草与蝴蝶也恋恋不去。盛装华容,游戏庭院赏花扑蝶,让这春色佳人只如天上人间,一派烂漫活泼。最后“青琐对芳菲,玉关音信稀”二句揭出本意,芳菲景物依然,而人则音讯稀疏,一种怀旧念远的幽怨情绪,溢于纸上。

  “青琐”是古代门上的雕花妆饰,以青漆涂之,故称“青琐”。“芳菲”指花草繁茂。“玉关”即玉门关,今甘肃省敦煌西北,唐时西边重镇。唐五代闺情诗词写妇人思念久戍边疆的征夫,常用“玉门”、“玉关”这两个词,泛指边远的国土。李白诗有“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之句。

池上海棠梨,雨晴红满枝。

  这两句词的视觉形象是如此之鲜明,色彩是如此之艳丽,犹如一幅清新明丽的水彩画,那碧水池边的簇簇红海棠就这样绽放眼前。在四月天里盛妆开放的海棠花,只有用“惊艳”来形容。

  海棠分木本海棠和草本海棠,木本海棠也分有苹果属的海棠和木瓜属的海棠。旧有“海棠四品”之说,明《群芳谱》载:“海棠有四品,皆木本。贴梗海棠,丛生,花如胭脂;垂丝海棠,树生,柔枝长蒂,花色浅红;又有枝梗略坚,花色稍红者,名西府海棠;有生子如木瓜可食者,名木瓜海棠。”这四种海棠虽都属蔷薇科的春花树种,但非同属植物,贴梗海棠和木瓜海棠系木瓜属,垂丝海棠和西府海棠系苹果属。西府海棠、垂丝海棠和贴梗海棠在园林绿化中应用广泛,成为构成春季景观的主体。

  大约2500年前《诗经-卫风-木瓜》就有记载:“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据考证,木桃为木瓜海棠或贴梗海棠,这是迄今为止能找到的关于海棠最早的书面记载。

  宋代的沈立又在《海棠记序》中说:“蜀花称美者,有海棠焉。与牡丹抗衡,而又独步于西川矣。”故而,四川又有“海棠香国”之誉。这一时期,海棠花品种越来越繁,诸如贴梗海棠、垂丝海棠、西府海棠等,不同品种争娇斗艳。如垂丝海棠群怡倒悬,在绿叶间时隐时现,宛然少女掩面,依依如有意,脉脉不得语,甚是迷人。而西府海棠其花未开时,花蕾红艳,似胭脂点点,开后则渐变粉红,有如晓天明霞;花形较大,四至七朵成簇朵朵向上,姿态潇洒,落落大方,光彩灼目,不同凡响,乃是海棠中的上品。

  海棠花素有“国艳”之誉,“其花甚丰,其叶甚茂,其枝甚柔,望之绰如处女”,在唐代有着“花中神仙”的美誉。花姿潇洒,花开似锦,“枝间新绿一重重,小蕾深藏一点红”,像少女掩面,绰约羞涩之盛,被誉为“花贵妃”、“花尊贵”。其娇艳而淡雅,似云霞片片,花落时则宛若淡妆素抹,令人心醉神迷,又被誉为“睡美人”。

盛唐时还有一则很美艳的风流典故。一日,唐明皇李隆基登沉香亭,召太真妃杨玉环。正值太真妃酒醉后仍未醒,于是,命高力士使侍儿扶掖而至。但见,妃子醉颜残妆,鬓乱钗横,无法行礼叩拜。明皇笑日:“岂妃子醉,直海棠睡未足耳!”从此,这“海棠春睡”便成为了杨贵妃的代名词,成了美人风韵的象征。这就是“海棠春睡”典故的由来。

  李清照生性多情善感,一生珍爱海棠花。她的那首《如梦令·海棠》广为人知:“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于是,“绿肥红瘦”就成了海棠花又一个诗意十足的名字。如果在各种花卉中挑选出最能象征女性红颜的花,海棠恐怕是排在前列的。在皇家园林中,海棠常与玉兰、牡丹、桂花相配植,形成“玉棠富贵”的寓意。

  自古以来,不管是达官贵族,还是下里巴人,抑或是文人雅士,无不对海棠花钟爱有加。达官贵人喜欢海棠花,除了附庸风雅的意味外,大凡是因为海棠花艳,妩媚动人,堪比是一个美貌的女子。而文人雅士、下里巴人酷爱海棠花,则有着更多的理解和含义。很多文人把海棠花堪作断肠花、思乡草,从而抒发游子的思乡之情,表达情侣间的离愁别绪。

  古今中外,爱棠之人多不胜数。

  日本作家川端康成也极喜爱海棠花。这位一生追求东方美的智者,惊叹于一朵海棠花在夜里不眠地开放。他在散文《花未眠》中写道:“我常常不可思议地思考一些微不足道的问题。昨日一来到热海的旅馆,旅馆的人拿来了与壁龛里的花不同的海棠花。我太劳顿,早早就入睡了。凌晨四点醒来,发现海棠花未眠。发现花未眠,我大吃一惊。有葫芦花和夜来香,也有牵牛花和合欢花,这些花差不多都是昼夜绽放的。花在夜间是不眠的。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可我仿佛才明白过来。凌晨四点凝视海棠花,更觉得它美极了。它盛放,含有一种哀伤的美是啊,那是怎样一种动人的美啊。寂静的夜里,只凝视着它轻轻地慢慢地舒展。在那凝眸的一瞬间,他的耳边是否响起了中国宋代那位一样爱花成癖的大词人苏东坡低吟的声音:“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在那个低碳的古典时代,诗人的眼睛敏感地呼应着大自然的美,惊艳于造化的神奇之工。在龟裂的兽骨上,那点破虚空的刻痕是受着心中之美的驱遣。如敦煌之雕像壁画,如唐诗,如宋词,还有古朴的青花瓷,甚而沿街倾斜的斑驳的木版……

  当空气中的碳原子一天天增多,地球的温度渐渐升高的时候,现代的人们在尘世中、在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之间行色匆匆,当生活被琐碎的小事件小细节所包围,当生活用数字来精确,当王羲之、张旭和颜真卿的笔走龙蛇被方方正正的电脑印刷体所代替……

  一朵花绽放的声音有谁曾注意呢?一朵花的盛妆开放又有谁能专注地去呼应它的美丽呢?

  花开的声音常常被淹没在城市里。

  于是,在时间的荒漠里,就有两位夜间起床看花开的人,来诉说着花开的故事。在静夜里,他们一个在千年前的中国宋朝庭院里,高举着蜡烛照看那红妆的“睡美人”;一个在二十世纪日本精致的榻榻米上,盘腿坐看“古伊贺”里盛放的海棠。

  他们和华滋沃斯不谋而合:“一朵微小的花对于我,可以唤起不能用眼泪表达出的那样深的思想。”

。花未眠这众所周知的事,忽然成了新发现花的机缘。”



  锁青丝
 

  杏花含露团香雪,绿杨陌上多离别。灯在月胧明,觉来闻晓莺。

  玉钩褰翠幕,妆浅旧眉薄。春梦正关情,镜中蝉鬓轻。

  [菩萨蛮]

  床头的烛光犹明,窗外月如钩,恨那枝头莺啼阵阵惊扰了一宵好梦。碧纱帐中的人儿依稀眉淡妆浅,想起与梦中人的两情缱绻,那缕情丝竟薄如蝉翼,如云一般轻逸,教人不堪一握。

  温庭筠由于受到晚唐文学唯美风气的影响,加上他天赋的艺术灵性审美趣味,品读他的词,可以感受到一种带有沉醉、幻梦、感伤、颓废、幽邃、神秘的美,这种美既清晰又朦胧,既艳丽又清远,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而是一种带有勾魂摄魄的魔力之美。

  杏花含露,花团簇雪。其花幽香,其色如雪。花的色与香以一个“团”字相喻,凝练精警。而陌上杨柳依依,显出一番离情别绪。这是陌上春晓的景色。而从陌上春景接下来,却是屋内近景:灯光幽暗,残月朦胧,女子一觉醒来时,听到了晨莺的声声鸣叫,凄清如许。“灯在月胧明,觉来闻晓莺”两句与前面的“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颇有类似情致。美人闻莺而醒后的凄清惆怅之情,尽在景语之中。

  美人醒来之后,以玉钩将绿色纱帐牵起挂好,回身梳妆时正看到镜中的自己“妆浅旧眉薄”,这让她不禁又想到昨夜之梦:杏花枝头春意正浓,绿杨依依,一片葱茏。然而离人远去,令人怅然若失。正应了柳永那句:“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最后,“春梦正关情,镜中蝉鬓轻”又是一番“淡语收浓词”,云淡风轻地收束了全词。语淡而意深,更令人唏嘘不已。

这首词将梦境与现实交融,先写离别时的景象,次写别后的梦魂萦绕,而在梦醒后,那思妇对镜凝思的刹那间,又似重归梦里。梦里梦外,虚虚实实,迷离恍惚,步步叠进却又错落有致,离别之情则愈品愈觉其深、觉其苦。也许温词中的那些女子并不尽是现实中存在的女子,有幻想的成分,很多词作其整个的意境都带有惝恍迷离的感觉。如在这首《菩萨蛮》里,有灯光,有月光,有莺啼,有玉钩和碧绿纱帘,有淡眉浅妆,有情意缱绻的春梦,有镜中轻逸如云的蝉鬓。温庭筠仿佛无所不能,将深闺中女子的气味、皮肤的观感及其引发的想象中的触感,头发的质感,神情气质中最动人的那一点东西,甚至那女子的梦幻、整间居室的微妙气氛,都以精妙的笔触,以欣赏、赞叹且爱慕的心情,妥帖细致而又朦胧飘忽地表达出来。

  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卷一中评到:“‘春梦正关情,镜中蝉鬓轻。’凄凉哀怨,真有欲言难言之苦。”

  在《词则·大雅集》卷一中评曰:“梦境迷离。”

  《玉茗堂评花间集》中评点此词:“碧纱如烟隔窗语,得画家三味,此更觉微远。”

  温词的独特美质,就在于它这种梦幻般的纯粹的唯美色彩。

  “春梦正关情,镜中蝉鬓轻。”这两句词颇为轻妙,令人玩味。

  今夕是何夕,春梦为何梦?

  宋朝王安石《与微之同赋梅花》诗:“好借月魂来映烛,恐随春梦去飞扬。”这里的春梦仅指春天里的好梦,与“月魂”相对应,喻梅花的高洁与清丽。

  而苏东坡写的那句“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最有名气。这里的“春梦”已有世事沧桑如梦如幻之感。东坡是学禅之人,这两句诗读来深具禅意。人如秋鸿是有来有往,有信义有担当的,是积极的、入世的;而世事则如风来雨至,过去不留,一如春梦,不留痕迹。

温庭筠这里所指的“春梦”,既是指在春天里的一场深眠好梦,也关乎人情,故应是指女人的相思之梦。所谓“春梦正关情”,显然就是指这位女子梦到了她的情郎。这种春梦又叫绮梦,是人因相思至深、情爱至浓而发生的幽幻缠绵之梦。一个“情”字呼之欲出前,该有多少场景画面为之作嫁衣、作陪衬:杏花、绿杨、残灯、晓月、莺啼、玉钩、纱帘、淡妆,无不透着女子那一脉幽幽心绪。到了春梦时方点出了这个“情”字。如同一朵花沐天地灵气、得春雨秋露滋养,方慢慢地绽开花蕊,在盛妆开放的刹那间花光灼灼,莫可逼视。

  接下来却是一派霁月光风景象,那女子坐在镜前,端详镜中人精心梳就的蝉鬓,发丝飘摇,薄如蝉翼,如云一般轻逸。于是,浓情织就的这首《菩萨蛮》轻轻打上了休止符,而韵味却袅袅荡荡,兀自没有止境。

  你看,这两句的意蕴和色彩本身就有一种前重后轻,前浓后淡之感,音韵也颇是清浊有致。这种文字的艺术体操,在一种不平衡中轻巧地找到了平衡点,稳稳地立住了,立在人们审美的沉醉之中,悠悠的情思余味里。

  过去,我总以为祖宗传下来的方块象形文字当有通天彻地之能。青山钟灵,绿水毓秀,诗人的心灵总感应着天地间的那份灵气,心中想写什么都能写得出什么;而笔下有什么,人心中就会有什么。

  其实并非如此。人群中总是只有少数人能达到这个境界,能踩着倾斜的平衡木潇洒自如地舞一回的,最后能稳稳地、气定神闲地立在人们心里的,总是少数,甚至就那么一两个。

  文字的组合真有着勾魂摄魄的魔力之美。它们可以风神俊朗,如春光里的临风之树;也可以如明月照积雪,表里俱澄彻;可以花织锦绣,十里风光旖旎;也可以西子捧心,倾国又倾城;可以厚重如大剑无锋,也可以轻灵如凌波微步,踏雪无痕。

  “蝉鬓”如此轻盈飘逸,那么它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发型呢?

  “蝉鬓”一词最早出现在三国时代的魏国,是魏国王宫中一名叫莫琼树的宫女所梳型。晋代崔豹《古今注·杂注》:“魏文帝宫人绝所宠者,有莫琼树、薛夜来、田尚衣、段巧笑,日夕在侧,琼树乃制蝉鬓。缥缈如蝉翼,故曰蝉鬓。”这里的“蝉鬓”是指面颊两侧贴近耳边的头发薄如蝉翼。

盛唐时,禁中宫庭及王公贵族家的女子流行蝉鬓。据说盛唐时的“蝉鬓”梳法是:将鬓角处的头发向外梳掠得极其扩张,形成薄薄一层,有如蝉翼之形。这种梳法与魏庭宫女莫树琼所制“缥缈如蝉翼”的蝉鬓基本相符,只是更加夸张,是盛唐时人们追求个性张扬、意气风发的流行时风所致。白居易有词云:“蝉鬓鬅鬙云满衣”,描述极其恰切。

  卢照邻《长安古意》中有诗句:“片片行云著蝉鬓,纤纤初月上鸦黄。”形容王公贵族家女子那蝉翼式样的鬓发飘扬如浮动的轻云,额头上涂着嫩黄色新月状的图形。“鸦黄粉白车中出,含娇含态情非一。”一个个额头涂着嫩黄色新月、唇红齿白的美女随车出游,千娇百媚,风情万种。这些诗句反映了唐代长安繁华盛况和唐时仕女们的华丽与风流。

  此外,温庭筠在《咏春幡》也有蝉鬓一词:“碧烟随刃落,蝉鬓觉春来。”甚至清朝的纳兰性德《浣溪沙》词中也提到了它:“睡起惺忪强自支,绿倾蝉鬓下帘时,夜来愁损小腰肢。”可见蝉鬓是一种较常见的古代女子梳妆发型,有的诗词中则可能是以这种发型来作为女性的代称。

  在古代,一头秀发是女性之美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古代评价美女的十大标准中,第一就是所谓“乌发蝉鬓”。乌发就是头发乌黑发亮,站立时长发仿佛瀑布一般直泻而下,行走则见其秀发飘逸,极显妩媚。乌发一词早在《左传》中已出现,古代以乌发为美的典型代表人物有二,一是远古时代的玄妻,二是南陈时代的张丽华。《幼学琼林》中有“玄妻发光可鉴”的说法,史书记载张丽华也是“发长七尺,光可鉴人”。

其次是云髻雾鬟。鬟即环形发髻的意思,髻则指束在头顶的发结,所谓“云髻雾鬟”,是指美女所梳的发髻状如云雾,高高束起。据说汉代美女赵飞燕常梳的就是这种发型。东汉时期的马皇后头发又长又浓又密,头发挽成高高的发髻后,剩下的头发还可以绕发髻三圈。汉顺帝时,大将军梁翼的妻子孙寿发明了略为倾斜的“堕马髻”,因优雅美丽,一时大为流行。魏文帝曹丕初以甄氏为后,时“宫廷有绿蛇,口中恒有赤珠,若梧子大,不伤人;人欲害之,则不见。每日后梳妆,则盘结一髻形,后效而为髻,巧夺天工。故后髻每日不同,号为‘灵蛇髻’,宫人拟之,十不得其一二。”

  可见在古代,一头乌亮的长发对于女人来讲太重要了,各种不同的梳法和发式就有不同的情调和韵味,真算得上是女人的第二张脸。

  其实很多男人都有长发情结,他们梦想中的女子都是长发飘飘。女人也许并不知道,当女人的发梢丝丝滑滑地扫过男人的肌肤时,有多少根发梢便会传递多少缕柔情蜜意。美丽的女子,漂亮的长发,黑黑的瀑布顺肩而下。人说柔情似水,女人的柔情就在长发中迎风飘洒。长发四溢着柔情,长发正代表女人的浪漫温柔之美。

  “春梦正关情,镜中蝉鬓轻。”无论是古是今,长长的秀发于女人犹如鲜花的花瓣、孔雀的羽毛同等重要,一袭亮丽的长发能使任何女人倍添妩媚、浪漫、诗意和芬芳。

 

 
 

图片

  子规
 

  玉楼明月长相忆,柳丝袅娜春无力。门外草萋萋,送君闻马嘶。

  画罗金翡翠,香烛销成泪。花落子规啼,绿窗残梦迷。

  [菩萨蛮]

  江淹《别赋》云:“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这首《菩萨蛮》正是书写离愁别绪的精妙词作。让人称奇的是,整首词几乎全部是由一连串令人沉醉的意象和画面联缀而成的,其艺术魅力可用“荡人心旆,黯然销魂”来形容。清人陈廷焯评这首词说:“字字哀艳,读之魂销。”(《白雨斋词评》)

  明月的清辉静静流泻在华美的香闺楼阁上,平添了几分相思的幽情。柔软细长的柳丝随风吹得飘漾无力,恰如一颗茫然飘零的心。只剩那芳草萋萋,碧色连天际,只听得远处雕鞍骏马的阵阵嘶鸣。

  起句中的“玉楼”指女子香闺,言其装饰华丽香艳。“玉楼”与“明月”一旦相连,“长相忆”的悠长意味便油然而生。明月倚楼,最增离愁。三国曹植有诗云:“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初唐张若虚《春江花月夜》诗:“今夜谁家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北宋范仲淹《苏幕遮》词:“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俱是一种离别的相思意境。清辉团团,流光徘徊,深闺里更显凄清寂寞。而柳丝袅袅如烟,随风飘漾,更让相思寂寞之河中挣扎苦泅的女子感到无力和无助。

  “玉楼明月长相忆”,每每看到这首词的开头起句,心头有一丝如梦如幻之感,有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让人恍惚回到过去的年代:秦时明月,汉时关山,唐时繁华梦,宋时故国情——千年轮回,阴阳盈缺,酸楚的沧桑之感涌上心头。现代的人们身处高低错落的楼宇之间,周遭车水马龙,华灯璀璨,城市的喧闹浮在夜空之上,那种赏月相思的古典心境已经渐行渐远。

  在晚唐的月光下吟诗填词,与玉楼中的美人弹琴唱和的温庭筠先生,今夜可曾有一滴清泪到腮边?

  送君门外,行人已远,唯见芳草萋萋,碧色连天,只隐隐从远处传来马嘶声。此种依依惜别的刹那情景总是令人梦绕魂牵。以“芳草萋萋”表离情别绪古已有之。最著名的有李煜《清平乐》(别来春半):“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罗帷低垂,轻纱朦胧,上面绣的翡翠鸟斑斓迷离、孤独无依。意犹前面提到的“双双金鹧鸪”,都是暗怜孤单影只的情意。“翡翠”,这里是鸟名,应是翡翠鸟。“香烛销成泪”意犹香销玉殒,烛泪成堆,指烛亦喻人。

  在这首《菩萨蛮》词中,玉楼明月、风摆杨柳、芳草萋萋、香烛成泪等是古诗词中经常出现的相思意象,已经积淀为一种深厚的情感审美体验。而其中情感色彩最为浓烈凄绝的,应当是“花落子规啼”。

  那么,“子规春啼”究竟蕴涵了怎样的意义呢?

  每年暮春时节,也即春末夏初,人们在郊外常常可以听到“布谷,布谷”的叫声,或者叫“不如归去,不如归去”。这种声音清脆、悠扬。当听成“不如归去”时,常常让人感到惆怅、忧伤。人们都叫它“布谷鸟”,实际就是“子规鸟”,也叫杜鹃鸟。在人们眼里,它是催春鸟,吉祥鸟。

  相传,子规鸟是蜀国望帝杜宇死后而化成的。据《蜀志》载,杜宇任命有才能的大臣鳖灵为相,治理洪水。鳖灵治水去后,杜宇爱上了鳖灵那美丽妩媚的妻子。事后望帝又深感惭愧,觉得自己德行不如鳖灵。当他看到鳖灵为相后治水有方,百姓安居乐业,便禅位于鳖灵而去。此后望帝杜宇隐居西山修道,身死后灵魂化为子规鸟。每到暮春时节,子规鸟因思念故国、思念亲人,尽夜悲啼,其声哀怨凄悲,以致口中滴滴鲜血洒在地上,化作了漫山的杜鹃花。这就是成语“子规啼血”的来历。

  读这篇《菩萨蛮》像是行走在山阴道上,移一步则换一景,几乎可以说是句句有景,也同时是句句言情。清幽如玉楼明月、哀婉如风摇柳丝、惆怅如芳草萋萋、留恋如马声遥嘶,还有精致绮丽如罗帐轻纱、伤感如香烛成泪、凄艳如落花子规啼、幽幻如绿窗迷梦,等等。从外景到屋内,从实景到梦境,景象令人不忍看不忍听。有道是“伤心人别有怀抱”,几乎处处令人触景伤情,销魂荡魄。从中,我们感受到了生命中相思离别之苦的情感体验和对爱的执著追求,更从中品味到丰赡深刻的人生意蕴。

  也许,今天的我们有时间应当试着望望天上的明月和星空,看看远处的杨柳和近处的青草,试着听听鸟儿的清啼,嗅嗅花朵的芳香。这些精灵们在亘古往来飘荡的风中摇曳,在时间的河流里诗意地生长,曾经是一种古老沧桑的风情,一种辽阔无边的遐想。

 

  云想
 

  凤凰相对盘金缕,牡丹一夜经微雨。明镜照新妆,鬓轻双脸长。

  画楼相望久,栏外垂丝柳。音信不归来,社前双燕回。

  [菩萨蛮]

  这首词像是一个小剧本,极富影视中的镜头感,而且有着寓情感于画面形象之中的冷静叙事态度。

  而温庭筠的笔就好比张艺谋指导下的摄影机,冷静地、却也是浓墨重彩地推出一个个画面来。两只金色凤凰在那华美精致的绣衣上相对而舞,这是一个近距离的特写镜头。凤凰泛着华丽的光泽,舞动着彩翼飘然欲飞,极有动感。而底衬的丝绸有种温莹丝滑的质感。显然这是一位女性身穿的精致绣衣,带着一缕女主人的馨香气息。然后镜头缓缓移动,窗外、微雨,地上的水泊,树,草,然后定格在几朵硕大鲜艳的牡丹花上。花瓣略有些残,地上也飘零了几片细碎的花瓣。穿绣衣的女子轻盈地走到花前,从地上拾起几缕花瓣,好像想起了什么,微微叹息了一下。镜头追随着她的背影回到屋内,妆台前,女子看到自己镜中的样子,她惊诧地抚弄着自己的脸颊,感到又消瘦了。

  接下来,天晴了,阳光把一切照亮,景致清新如画。漂亮的绣衣女子来到了雕梁画栋的楼阁上,静静地望着远方,围栏外的如烟柳丝随风飘舞。

  丫环一边笑道:小姐,你想他了吧?

  女子笑嗔道:去你的,谁想了!

  丫环笑道:还说不想呢,昨儿下了一夜的雨,我就看你没睡踏实过。

  女子叹息:你看,社日快到了吧,燕子都飞回来了。(社前即社日之前。春社在立春后,燕子归来之时。)

  远处天空出现两个黑点,飞快地掠过树梢,飞到楼前的柳枝间停下,亲密地梳理着羽毛,挤挤挨挨地鸣叫着。

女子看得有些失神,轻轻地自语道:他也该回来了吧。

  无论是精细刻摹女性绣衣上的装饰图案金凤凰,还是描绘庭院里的花卉牡丹,甚至是对镜理妆时看到的容貌,都只是一种冷静客观的描述。下面的画楼相望,柳丝垂栏,双燕归来,都一幅幅清新而有所蕴藉的画面镜头。在这首词中,思妇望人归来的情感心理是“从场面和情节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的,而不是‘特别把它指点出来’”。这种情在景中的表达手法,细腻而含蓄,耐人寻味。

  “花间词”是艺术风格上倾向唯美、浪漫的纯抒情词。情在文学作品中既属于内容的范畴,也与作品的艺术性相联系。花间派的词人大都具有高超而繁复的艺术表现手段,他们能将曲折复杂、盘结在心灵深处的种种微妙情思,运用多种艺术方法倾吐出来。温庭筠是他们中最具代表性的词人。他极善于冷静地、细致入微地描绘事物,让思想情感完全寓于所描绘的艺术形象之中。正如《嘉陵论词丛稿》中对此评点道:“无论其所写者为室内之景物,室外之景物,或者为人之动作,人之装饰,甚至为人之感情,读之皆但觉如一幅画图,极冷静,极精美,而无丝毫个人主观之悲喜爱恶流露于其间。”

  相信这首词一定会给人们留下很深的印象。“凤凰相对盘金缕”,那两只精致华美的绣金凤凰一定很突兀、也很深刻地成为你对温庭筠词的第一印象。

  如果不加以注明的话,现代的很多人几乎会看不懂这一句“凤凰相对盘金缕”,再加上突然跳跃式地出现下一句“牡丹一夜经微雨”,人们更是不知所云。

  “凤凰相对盘金缕,牡丹一夜经微雨”是很精致、很优美的词句。王国维称温庭筠“句秀”可不是随便一说。所谓“句秀”就是句句如橄榄如山楂如樱桃,慢慢嚼、细细品才会有真滋味!

一个古典女子绣衣上的两只绣金凤凰,一左一右相对而舞。想想看,在雪白的丝绸绫罗上,绣着两只漂亮的金凤凰是什么感觉。再想想,这女子如果是长发鬓云,红唇皓齿,雪肤花貌,吹气若兰,又是什么感觉。华贵精美的服饰暗示着女孩子的身份品位不凡,也意味着她的气质和容貌不俗。

  这里要讲讲唐朝的刺绣功夫。凤凰图案是比较复杂的一种,需要刺绣的女子最起码有多年刺绣的历练才能尝试。“凤穿牡丹”本身就是一种特殊的刺绣技法。凤凰和牡丹这两种图饰都具有我们民族传统特色,但也是刺绣工艺和技法很复杂、需要很高功力的图案。更何况,还是绣金图案!

  所以这“盘”可是有讲究的。刺绣中穿插金银缕线的绣法,叫做“金银彩绣”。列有钉金绣和压金彩绣两种。在陕西法门寺的唐代地宫中,就出现了这种刺绣法的凇最早实例。刁当时可能称为“蹙金绣”或“盘金绣”。凹其中以金线为主绣制图案的称为钉金绣,而别以盘金块面为主呈现图案的可称蹙金绣(或盘金绣)。而纹样轮廓用钉金勾绣,凰轮廓内又用彩色丝线填满的称为压金彩绣。

  可见温庭筠所写的这位女子所穿的绣衣便是用“盘金绣”的法子绣制的两只金凤凰。与只用金线勾勒轮廓的绣法相比,这种盘金绣法是以整块面呈现图案,需要的“金缕”可不少,只有大户人家或是王公贵族才穿得起。这种绣法充分调动材料特性与工艺特性,增强图形的质感与空间感。大面积金银色的使用,使得各种颜色在同一画面上和谐共处,表现出富丽堂皇而又典雅的艺术效果。

  “金银彩绣”所用的“钉金绣”技法在唐宋时期便已流行。除温庭筠这句"凤凰相对盘金缕,牡丹一夜经微雨"外,杜甫也曾写道:“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
  前面说到了凤穿牡丹,正好两句词也是凤凰和牡丹.讲了凤凰,下面再说牡丹。

“牡丹一夜经微雨”,与前面的“凤凰相对盘金缕”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画面。牡丹显然是在庭院里,凤凰则绣在身上。但是,两者还是有着内在的关联,这一点后讲。

   在唐朝,牡丹有着特殊的地位和意义。李肇《国史补》中说道:“京城贵游尚牡丹三十余年矣,每暮春,车马若狂,以不耽玩为耻。”意思是长安京城以赏玩牡丹为时尚有三十多年了。每到暮春时节,前往观赏的车马人流不断,人们为之痴迷若狂,并不以沉迷其中为耻。

  唐玄宗李隆基颇爱牡丹,在长安兴庆宫沉香亭种有数株牡丹,与杨妃观赏时对乐工们说:“赏名花,对妃子,不应再唱旧乐词。”于是立即招来翰林学士李白,命他为杨妃赋新词。李白写三章《清平乐》: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体态丰满的杨贵妃常被比为牡丹(解语花),亦是十分之贴切。从此,杨贵妃便被后人视为牡丹花的象征。如 “似共东风别有因,绛罗高卷不胜春。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亦动人”,“艳多烟重欲开难,红蘂当心一抹檀。公子醉归灯下见,美人朝插镜中看。当庭始觉春风贵,带雨方知国色寒。日晚更将何所似,太真无力凭阑干”等等。

  刘禹锡《赏牡丹》一诗则称赞道:“庭中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他居然说庭院里的芍药过于妖艳没有格调,而池中的芙蓉花虽是清洁干净,却没有人情味。只有牡丹花才是真正的国色,花开的时节倾国倾城。

  但牡丹真正被皇帝钦定为国色天香之花,还要算诗人李正封《赏牡丹》中的那句诗:“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含蓄、典雅,对仗工整。

  据《松窗杂录》等载,唐太和年间,爱好诗文的唐文宗在内殿赏花,问侍臣程修已道:“今京邑传唱牡丹诗,谁称首?”意思是如今京城里传唱的那些牡丹诗里,谁是写得最出色的?一边的侍臣程修已答曰:“中书舍人李正封诗云:‘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唐文宗听后叹赏不已。当时正好杨妃在一侧侍候,唐文宗念着这两句诗,笑道:“爱妃呀,你面前如果放一盏酒的话,就正应了那李正封的诗意了。”

“国色”之外,又加“天香”。后来人们就专以“国色天香”喻牡丹。

  牡丹的地位为什么在唐朝蹿升得那么快呢?点破了很简单,那是因为唐人以丰满为美。相对于芍药、菊花等骨感美女,牡丹体态雍容富丽,开得胖乎乎的,正好与当时那种崇尚丰满健美的审美观念合拍。同时,由于牡丹花硕大,端庄,那种独特的华贵神韵和王者风范,还有它体现的富贵、吉祥、美好的寓意,象征着唐代的繁荣昌盛,引起人们对它的喜爱和崇尚,所以唐朝人特别激赏牡丹,视牡丹为国花。

  尤其是在皇宫里头,这些嫔妃头上戴牡丹,衣服上绣的是牡丹,屋里插摆着牡丹,庭园里栽的是牡丹,都是这种美好的象征。她们尤其欣赏牡丹插花,那是非常讲究排场的。比如说,插牡丹花就必须得用上等的工具、剪刀;得是名家名窑生产的瓷器摆放;用非常好的软质的水来浸泡它。欣赏的时候,要求视觉、听觉、嗅觉,可以说是多层次的美感的一种享受。你要欣赏一盆牡丹插花,必须放在一个很高的、红木的几架上,后边还得放一幅名人的字或画。另外大家来欣赏它还得品尝着佳酿,听着悦耳的乐曲,还可以即兴赋诗、演唱,把欣赏的场面和人的情绪整个都融合在一起,融合在生活当中。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晚唐时的人们也喜欢在自己的庭院种植牡丹花。

  温庭筠的诗词中经常出现牡丹花。

  在这首《菩萨蛮》里,“牡丹一夜经微雨”一句显然有着双重的含意:它表明昨夜下了小雨,而牡丹花是一种喜光喜干燥的草本植物。一般来讲,到了阴雨天,牡丹花盆里是不能有积水的。凡久雨过湿的情况下,牡丹花容易发生叶片枯焦、烂根的情况。因为下的是微雨(比小雨还要小),所以损害还不是很大。但也因潮湿过重,牡丹花还是受到一定影响。所以,“牡丹一夜经微雨”讲的就是这种受到潮气侵蚀,但损伤不大的情况。而这种情况和词中女子因相思而难眠的情况相似,虽不是大病也不致命却让人心神恍惚、惆怅。

  《牡丹亭》的作者汤显祖一生酷好“花间词”,还曾专门评点过《花间集》。他对“牡丹一夜经微雨”这一句评道:“眼前景,非会心人不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要弄清这个问题,还要知道汤显祖对温庭筠词的一些基本看法。他曾这样评价温词:“温如芙蕖浴碧,杨柳挹青,意中之意,言外之言,无不巧隽而妙入。珠璧相耀,正自不妨并美。”意思是温庭筠的词作像莲花沐浴在一池碧水之中,像杨柳抽出了枝条绽出青绿的新芽,意蕴既在言辞之中,更在言辞之外。都是那么精妙而隽永,耐人寻味。

所以汤显祖所谓“眼前景,非会心人不知”,指的是“牡丹一夜经微雨”既是写实景,但也不仅仅是写景而已。他最得意的《牡丹亭》是成名作,也是代表作。

  这部戏成为昆曲中最有名的曲目,长演不衰,乃至成为“国粹”。毫无疑问,像杜丽娘那样的女子,自然就是汤显祖心中的“牡丹”。杜丽娘梦会书生后,醒来念念不忘梦中的情人,忧思成疾,伤情而死。这种深刻的情爱相思自然也是“眼前景,非会心人不知”。

   所以汤显祖深刻地体认到,显然温庭筠在词中既是在实写牡丹一夜经历微雨,花容有些憔悴;同时又是在以花喻人,抒写那位相思女子一夜微雨般的相思愁绪。而后面的“明镜照新妆,鬓轻双脸长”,显然就直接把花的状况转到了人的身上。“鬓轻双脸长”就是写闺中人因相思而形销影瘦,故而脸蛋儿清减瘦削,有些像现在的俗话“下巴颏儿都出来了”,所以脸就显得“长”了。

  这里还有个小笑话。民国人士李冰若一生研究古典文学,喜读诗词,曾为“花间词”作注。他读到这首《菩萨蛮》时评点道:此词“双脸长”之“长”字,尤为丑恶,明镜莹然,一双长脸,思之令人发笑。故此字点金成铁,纯为凑韵而已。

  呵呵,这位李先生可能误读了这个“长”字,大概当成马脸或驴脸了。

  正是这个“鬓轻双脸长”,呼应了“牡丹一夜经微雨”,所以才显得嚼之有滋味,品之有所得。同时,我们还可以由此读出“凤凰相对盘金缕”的某些意味了:凤凰相对是成双之意,正好让那女子无意中看到后,感觉到了自己的形单影只,增添了离情别绪。所以,“牡丹一夜经微雨”,这女子一夜的思念和绣衣上的成双凤凰也有内在的关联。

  在词尾有一句:“音信不归来,社前双燕回。”这就很明确了,春社之前,燕子都成双成对地回来了,而远行的离人游子还没有音讯。相思之情、孤寂之怨和前文的凤凰相对、牡丹经雨已经互为表里、浑然一体。

  下面是这两句:“画楼相望久,栏外垂丝柳。”

画楼,一般指富贵人家的高堂楼阁,因漆色鲜亮耀眼、图案明丽如画,故称画楼。李商隐有诗句云:“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这里指的是闺楼。即那位相思女子的香闺楼阁。说温飞卿善于从细处描写主人公的身份和品位,这里也是一例。

  那衣绣双凤的女子站在画楼边,凭栏远望。而栏杆之外,却是一丛丛如烟的柳丝。

  这里又看到了柳树。我们的温飞卿先生就喜欢用这样的形象和语汇。你看前面有“江上柳如烟”、“绿杨陌上多离别”、“柳丝袅娜春无力”等这样的句子。到了这里,柳树的相思守望之意象再次发生作用。

  不过,这里的柳树稍稍有些不同。这里的柳树不是种在江边,不是在郊外的路边,而是就种在画楼前,护栏外,就在庭院中,天天可以看到。读古人的诗章词句,能看到那些王公大臣、书香门第或富庶之家的楼阁庭院常掩映于杨柳丛中。所以屡有“柳阴庭院”、“柳边深院”、“柳边池阁”、“柳色锁重楼”、“飞絮绕香阁”、“飞絮入簾春梦重”这样的诗语。秦观《念奴娇》“咏柳”说的也是“月榭花台,珠簾画槛,几处堆金缕”。

  温庭筠的这首《菩萨蛮》词里,柳树不仅是种在家中的庭院里,而且还正好是“丝丝垂柳”,是刚刚抽条泛青的如烟柳丝。想想看,在那春风和煦、鸟语花香的大好春日,空气清澈澄明,太阳照得人暖洋洋的,栏外庭院中的丝丝垂柳悬在空中,在阳光照射下袅袅娜娜、飘飘荡荡,给人一种赏心悦目、慵倦舒坦、宁馨怡人的感觉,正如诗词中所言:“栏外垂丝柳”、“摇漾春如线”。

  这柳树除了传统的送别、劝留、相思之意以外,应当还有所象征,那就是春天的好时光、好年华,就是这相思女子对时间流逝的一种叹息,对爱人久出不归的怨艾与惆怅,对年华不与、韶光易逝的某种感慨和焦虑。试问“春来何处最先知”,是数日之间猛然抽条吐绿、千条万缕、披纷摇曳的柳丝柳线。在这特定的时节,偶尔凭栏一望,有谁会不为此景心灵一颤!“风丝漫袅”,“风递游丝时过墻”,“袅晴丝吹来庭院”,袅袅地,摇漾着,正是这“栏外垂丝柳”的景象。“栏外垂丝柳”和“江上柳如烟”的情境是一样的,都是柳树刚刚抽条泛新芽的光景。那种葱茏如烟、朦胧如雾的景象,正与女子的妙龄芳年相一致,春风袅袅地吹来,摇漾得像细细的若有若无的丝丝柳线一样……

而以柳丝如烟形容春日时光,乃至隐喻妙龄女子,是传统文学作品中屡见不鲜的。

  《西厢记》第一本第一折《寄生草》中就有“东风摇曳垂杨线”,形容春风中摇曳的杨柳枝条。

  《牡丹亭》“惊梦”中有“摇漾春如线”、“寻梦”之“一丝丝垂杨线”。

  杜甫诗中有:“漏洩春光有柳条”。

  毛滂词有:“春态苗条先到柳”。

  夏写时在《“袅晴丝”三题》中认为,“袅晴丝,摇漾春如线”指的正是柳丝而不是别的。其实,汤显祖熟读《花间集》,评点《花间集》,常将“花间词”中意境引入曲文。《花间集》就有“柳烟深”、“柳烟重”、“柳烟轻”等句。他尤其是对温庭筠的词青眼有加,深得其中三昧。温庭筠有诗《题柳》:“杨柳千条拂面丝,绿烟金穗不胜吹”;其《菩萨蛮》之“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柳丝袅娜春无力”、“栏外垂丝柳”则更是咏柳的名句。所以这“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其实就是继“花间词”之余韵又有所创新,写春天庭院里的袅袅柳枝。

  我们可以看看,《牡丹亭·游园》中的这几句唱词:“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我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羞花闭月花愁颤。”这几句唱腔优美,气韵悠长,历来受行家称赞。

  这让我们想到了红楼梦里黛玉听《牡丹亭》唱词一段,“……林黛玉听了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你在幽闺自怜’等句,亦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水流花谢两无情’之句,再又有词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又兼方才所见《西厢记》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

  从温庭筠的“画楼相望久,栏外垂丝柳”、“柳丝袅娜春无力”,到王实甫《西厢记》的“东风摇曳垂杨线”、汤显祖《牡丹亭》的“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再到《红楼梦》里林黛玉读《西厢记》、听《牡丹亭》的意境,都仿佛有一脉相承、不绝如缕的内在意韵。

  温庭筠词中梦幻般温情、华丽、神秘、感伤、缥缈的唯美主义词境,深深影响了后世的文学审美情趣。


  惑溺
 

  牡丹花谢莺声歇,绿杨满院中庭月。相忆梦难成,背窗灯半明。

  翠钿金压脸,寂寞香闺掩。人远泪阑干,燕飞春又残。

  [菩萨蛮]

  那天晚上,牡丹花都已经凋零了,春莺的叫声也渐渐沉寂。满院落里密密的垂杨好像水墨画出的写意,一片浓荫密影。天上月华如水,在那满院团团黑影上,浮起一层轻烟般的银辉。那女子居住的庭院里格外安静,望着背窗处的烛台灯火,一种凄清孤寂之感袭来,竟让她几番梦不成。翠玉金钿轻轻贴着脸颊,有种清凉的寒意;房门紧闭的深闺里,弥漫着一种无可名状的寂寞。想起那远行久不归的人儿,她脸上满是泪痕。清晨时听到了燕子飞时的几声啁鸣,等她开窗看时,那燕子却已扇动着翅膀飞掠而去。哦,又一个春天快结束了,可人的一生又有几个春天呢!

  这首《菩萨蛮》通篇深深笼着一层闺中的寂寞与青春的感伤。牡丹花凋谢了,春莺鸣叫声也悄然消失。夜来时,只有满院子繁密的杨柳随风舞动,月光清凉如水,这样的景致让人深宵难眠,眼前只有烛火摇曳,光影恍惚。

  翠钿冰冷,闺门深掩,远人不归,燕去春残。在那古典的深深庭院里,花开花落,落叶飘零,时光就这样悄悄地流走。那深闺的女子也许是在伤怀人生:这生命中到底有多少事自己能够把握?有多少红颜女子的青春能经受岁月的残酷雕刻与打磨?

  关于这首词,古今注家多有点评。清人陈廷焯《云韶集》卷一中点评道:“领略孤眠滋味,逐句逐字,凄凄恻恻,飞卿大是有心人。”又在《词则?大雅集》卷一中评道:“此云‘牡丹花谢莺声歇’,言良辰已过,故下云‘燕飞春又残’也。”而张惠言在《词选》卷一中评道:“‘相忆梦难成’,正是残梦迷情事。”

这里的“牡丹花谢莺声歇”、“燕飞春又残”并不仅仅只是实指此时已到暮春将尽的时节,也是象征这词中的寂寞女子韶光渐逝,红颜渐老。她想起了那些曾经拥有过的欢爱与深情:蓦然在某个天命注定的时刻,她和他终因一次偶然擦肩而过时的惊讶对视,而在最深的红尘里相逢,开始了一段情爱的传奇。女子的心灵中仿佛澄澈出一片天蓝,生命长河里被投下一抹绚烂的光影。从此在她生命的每一个渡口,在岁月轮回的每一瞬间,都是浅笑盈盈,心怀对上苍的感激。在那分手离别的时刻,杨柳依依,芳草萋萋,她和他执手相对,默默无语。望着他骑马踟蹰而行的背影,她是那样伤感和痛苦,生怕自己轻轻的一个转身,那人便于关山千万重之外再也寻不见了。

  到如今,欢爱已逝,良人远行,音讯全无,只怕今生再也找寻不到那个人。曾经刻骨铭心的相思情感恰似一坛沉年酒,浓香郁醇。在绿杨影动、月华如水的夜里,那份曾经美好的情感和回忆却成了惹人相思、催人落泪的出处。在这样无助的时刻,当思念如潮水般袭来,当寂寞如烟雨般萦回不去,她的心便隐隐地痛起来。

  纵使岁月中红尘万丈,她也只是时间长河里一个匆匆而过的影子。也许,在某个晨光闪动的瞬间,像她这样的红颜女子便会像露珠一样无迹可寻。那时,那个相爱过的男子,他会在哪里,会为她焚香祈祷吗,会在她的坟前洒男儿之泪深情一恸吗?

  如果红颜已消逝,这满庭院的繁密绿杨,这中天的月亮,这些牡丹花,这些灯火、楼台,又伊于胡底?它们依然在,但已与红颜无关。也许,即便她明天死去,也绝不会喝下那忘情水、孟婆汤。奈何桥上,她一定要留住那些前世的记忆,只为等着另一个人在九泉之下团聚。如果没有了那些生命中刻骨销魂的爱,如果没有那些牵挂和相思,仅仅复活一个肉体又有何意义?

  流光之中,老去的只是红颜,不老的是曾经欢好如花的爱恋,曾经浪漫若梦的情怀。那些才是生命的本质和意义所在。

  这首《菩萨蛮》词中“绿杨满院中庭月”一句颇觉美妙。让人想起了同为花间词派的南唐词人张泌一首诗《寄人》:

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阑斜。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写得大是缠绵悱恻,动人心弦。

  离别后,“我”带着别后的思念,依稀来到了你家的庭院,回廊曲栏依旧,栏杆横斜。可你的身影在何处?万般无奈,“我”只有失望地在回廊阑干底下徘徊。“谢家”通常解作“外家”,即岳父母家。“小廊回合曲阑斜”等句皆为梦中所见景物。“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也是梦后所见。空寂的庭院,不见那女子的人影,“我”心中萦绕着无限的孤独与牵挂,陪伴着“我”的只有那一轮寂寞痴情的明月,多情的月光,依旧为“我”照着庭院中那些飘零的落花。

  显然,从其深情蕴藉的内容看来,这是一首与爱人离别后的寄怀诗。诗人曾与一女子相爱,后来却彼此分手了,然而他对爱人始终没有忘怀,所以借用诗的形式,把自己的思念曲折而又深情地加以表达。

  其中“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成为传诵一时的名句,与温庭筠这首《菩萨蛮》词中的“绿杨满院中庭月”的意韵多有相似。而北宋欧阳修《蝶恋花》中的“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也依稀是眼前相似景致:烟雾笼罩着杨柳,深院里帘幕重重数不清。同样是写一个深闺思妇的愁苦心情,以曲折深远的意境与摇曳荡漾的情思撩拨着人们的心弦。

  其实,无论是庭院深深,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还是牡丹花谢,春莺声歇,绿杨满院,月光如水,静照落花,这些俱是自然界中常事。原本自无情,干卿底事?怎奈所谓“人生自是有情痴”者,则花鸟、明月、东风等遂俱成引人伤心断肠之物事。

  况周颐在其《蕙风词话》中就曾说过:“吾观风雨,吾览江山,常觉风雨江山之外,别有动吾心者在。”太上忘情,其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情咒
 

  满宫明月梨花白,故人万里关山隔。金雁一双飞,泪痕沾绣衣。

  小园芳草绿,家住越溪曲。杨柳色依依,燕归君不归。

  [菩萨蛮]

  此词先以月照梨花起兴,“满宫明月梨花白,故人万里关山隔”是难得的佳句,非常清奇空灵、境界开阔的景象。现代著名作家汪曾祺先生曾经提到,“红杏枝头春意闹”中的“闹”、“满宫明月梨花白”的“白”字下得好。正如王国维所说,仅此一字而境界全出矣!这里的“白”字烘托出“明月照梨花”的那一派清旷、空灵、寂静乃至有些凄冷的境界。

  试看,宫室之内月光澄明清澈,点明这又是一个不眠之夜。那位绣衣的女子走到窗前一望,只见月光下的梨花正在盛开,色如雪。室内室外景色一派空灵、雪白,也有些凄清。举目远眺,关山重重,挡住了视线,而她心中的那位故人就在看不见的万里关山之外。

  此处的“梨花”即见梨花思故人之意。“梨”借作“离”,谐音双关,在汉乐府诗中常见。同时,“梨花白”也隐指眼泪,如“泪带梨花”。梨树在春末开花,其花色白而艳美,故古人常以梨花之飘落来形容女子楚楚动人的眼泪。

  关于“泪带梨花”最著名的诗句有唐白居易《长恨歌》:“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这是形容杨贵妃哭泣时的姿态,犹如沾着雨点的梨花一样。

  宋欧阳修《渔家傲》有:“三月芳菲看欲暮,胭脂泪洒梨花雨。”

  宋赵令 《蝶恋花》:“弹到离愁凄咽处,弦肠俱断梨花雨。”

  唐刘方平《春怨》:“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以及宋李甲的《忆王孙》:“萋萋芳草忆王孙,柳外楼高空断魂,杜宇声声不忍闻。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

  故此处“梨花白”与下文“金雁一双飞,泪痕沾绣衣”有互文之意。

    这里的“关山”原意是关塞和山岳,此处泛指途中的山山水水。因为相距万里,看不见、呼不应,所以思念之情格外殷切,以至于一夜一夜不能入眠。她只好绣着金雁双飞的衣裳聊度时光,而相思的泪痕却在远望关山的时刻沾满绣衣。

  关于“金雁一双飞”有两种不同的说法。其一是指衣上的绣花。翡翠、鸳鸯、蝴蝶、鹧鸪,都是双宿双飞的,诗人往往用以象征生活在一处的夫妇或情侣。提到这些禽鸟昆虫,可以不点明“双”字。而雁是群飞的禽鸟,不是雌雄成对地双飞。如果用以象征夫妇同行,就要说“一双飞”;如果用以象征夫妇离别,还可以说“两行征雁分”(温庭筠《更漏子》)。

  此外,这里的“金雁”还有一说。宋代刘贡父《中山诗话》提出:“金雁,筝柱也。”古人言见筝柱而思远方之人。今人浦江清先生对此也解注为:“金雁者言筝上所设之柱,筝柱成雁行之形,故曰雁柱,亦有称金雁者,温飞卿咏弹筝人诗云:‘钿蝉金雁今零落,一曲伊州泪万行’,与此词意略同。以此解为最胜。”

  浦江清先生与朱自清合称“清华双清”,治学严谨,从不轻易下笔定论。这里浦先生之解注也堪称正解。但依笔者品读之后,还是愿意从前面一说,即衣上所绣金雁双飞。因为前面数首《菩萨蛮》均是此种以服饰图案设喻的表现手法。同时,因后文有“小园芳草绿,家住越溪曲”之语,有农家景致,可见本词所咏是民间女子之家,此处“金雁”还是以女红刺绣为宜。

  下片则从近处着墨,如一首清新朴素的五言绝句。“小园芳草绿,家住越溪曲”二句是对女子家居环境的描绘,也是对远隔万里的游子的呼唤:你知道吗?家乡越溪之水弯弯地流过,溪边小园里春草又绿,春光正浓。这里以“越溪”入词,除点明词中女子身处吴越之地,同时也隐以西施浣纱处的典故来表现相思女子的美貌与少女的纯情。“杨柳色依依,燕归君不归。”门外杨柳又像你离去时那样已经抽条泛绿,依依含情,堂前燕子飞走一年后又飞回来了,而你怎么还不回呢?

有人以词的开篇有“满宫”字眼而以为是宫词。其实据《经典释文》解释:“古者贵贱同称宫,秦汉以来,惟王者所居称宫焉。”所以这里的宫即一般住宅之意,非指皇宫。词中有关山、越溪之种种景象也说明本篇非宫词。所以这里“燕归君不归”的“君”就是所怀念的远在关山之外的“故人”,而非君王。

  此词乍一读过,感觉下片所写的情境和风格似乎转折较大,与上片情境似不相宜,难以衔接。上片的境界开阔,意韵清雅,情意绵绵,有宫体词风格。而下片的语言和意境都似乎更接近于乐府五言诗意或民间歌谣,比较通俗,明白如话,有点白居易的诗风。所以有人感到上下片的差异过大。但叩之温飞卿以往词作,惯于跳接意象,貌变实同,形断意接。故笔者以为词意还是贯通的。

  不过,明人汤显祖对这首词的点评还是很有道理:“兴语似李贺,结语似李白。中间平调而已。”开篇“满宫明月梨花白,故人万里关山隔”颇有李贺那种清丽奇崛之风格。李贺《梦天》诗云:“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吴丝蜀桐张高秋,空山凝云颓不流”都是这类风光清旷、想象奇崛的句子。而李白的五言古体诗也多有平白如话的结尾:“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醒时相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等等。本词首尾颇有此二人的特色。

  另有清人陈廷焯《云韶集》卷二十四中评道:“凄艳是飞卿本色。”这“凄艳”二字当是针对“满宫明月梨花白”而言。他的另一本著作《词则·大雅集》卷一评点:“结句即七章‘音信不归来’二语意,重言以申明之,音更促,语更婉。”

  在中国的古典诗词中,大雁向来是表达思念、寄托乡愁或表现凄凉心境的意象。古代有雁足传书的故事,加上雁有迁徙和群聚的习性,于是大雁成为传达情感的美丽飞禽。

唐高适有《送李少府》一诗云:“巫峡啼猿数行泪,衡阳归雁几封书。”这巫峡猿啼和归雁传书都是非常惹人愁思的意象,故而诗意显得格外醇厚。王湾那首有名的《次北固山下》诗云:“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全诗清新畅达,整饰优美,最后以乡书归雁作结,显得意韵深长。欧阳修《答丁元珍》诗中云:“夜闻啼雁生乡思,病入新年感物华”,夜闻雁啼,老病残身,意境苍凉。要说愁苦,数李颀的句子最为凄怆:“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古从军行》)、“鸿雁不堪愁里听,云山况是客中过”(《送魏万之京》),羁旅远人的乡愁心绪令人不忍卒读。

  但飞翔的雁阵在白居易《江楼晚眺景物鲜奇》诗中却显得格外清新高远:“风翻白浪花千片,雁点青天字一行。”在李清照笔下则显得婉转多姿:“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温庭筠有首《瑶瑟怨》也写到了雁:“冰簟银床梦不成,碧天如水夜云轻。雁声远过潇湘去,十二楼中月自明。”依然是梦幻般的唯美风格,依然是缥缈的清欢与忧伤。

  不过,咏雁诗词中最有名、最震撼人心的却是这一首:

  问世间,情是何物,只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这首词是金末元初著名学者元好问的《摸鱼儿·雁丘词》。这首词的来历也颇不平凡。十六岁的元好问参加科举考试的途中来到太原,就在汾河岸边,一位张网捕雁的农夫告诉他,早上他捕捉到两只大雁,杀掉其中一只后,另一只撞网逃脱而去,逃脱的大雁在死雁上空悲鸣哀叫,久久不愿意离去,到后来甚至撞死在地面上徇情。听完后,元好问唏嘘不已,又想到了此前听说的一对相爱很深的男女,为情离家而去,最后在荷塘中发现,双手紧紧相握。而这一年的夏天,两人溺水的荷塘里,突然一夜之间开满了忧伤的并蒂莲。于是,他向农夫买下两只死雁,埋在汾河岸边,并称之为“雁丘”,还作了这首著名的《雁丘词》。

  古往今来,多少痴情女子诉说相同的故事,雁鸣啾啾,天空之上也只留下两行飞翔的痕迹。



  惹香
 

  宝函钿雀金,沉香阁上吴山碧。杨柳又如丝,驿桥春雨时。

  画楼音信断,芳草江南岸。鸾镜与花枝,此情谁得知。

  [菩萨蛮]

  这首《菩萨蛮》充满了江南吴越之地的风情。一个官宦富贵之家的女子,住在陈设华丽的沉香楼阁里,但内心却空虚苦闷。她在楼上看见吴山翠碧,杨柳如丝,看见弥漫江南驿桥的蒙蒙春雨,顿时想起了往年春日和爱人在驿亭离别的情景,如今“春风又绿江南岸”,可是离家的爱人依然音讯杳然,于是将满腹闺怨尽付含蓄笔墨之中。

  首句“宝函钿雀金  ”托物起兴,所写之物为女子饰物,再现温词的一贯华丽风情。“宝函”是指华丽的香枕。钿雀、金  ,均为枕头上的图案装饰。“沉香阁上吴山碧”则将视角转到楼外之景,那女子梳妆完毕之后凭栏远眺,只见吴地群山隐隐约约。沉香阁代指官宦富家女子所居之楼。

  “杨柳又如丝,驿桥春雨时”,写景如画,清新湿润,句法宕开,与“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类似。“驿”是古代供传递公文的人和来往官员住宿换马之所,又称“驿站”。“驿桥春雨”引起女子的思绪有如江南烟雨,绵绵不绝。同时,因为驿站来往者的身份,也说明女子相思对象可能是仕宦中人。杨柳如丝,驿桥隐隐,细雨纷纷,是一幅离愁别绪异常浓烈的画面场景。而“杨柳又如丝”的“又”更是传神之笔,将上次离别时的情形点出,同时也将相别之久、相忆之深的感叹付于笔墨之中,更增缠绵往复。清人陈廷焯评曰:只一“又”字,多少眼泪,音节凄缓。

“鸾镜与花枝,此情谁得知。”意谓每日对鸾镜梳妆,头上插着花枝,此中情意又有谁知呢?也可解为由于心中对远游人的相思情无人理解,只有眼前的妆镜和花枝算是知音。“枝”与“知”是谐音双关。

  此篇虽然还是写闺情幽怨,但景物由闺室宝函扩展到了吴山、驿桥、江南岸,春色无边,春愁无尽,意境显得开阔、清新,也更有江南吴越地方风情特色,情致越发委婉深沉。今人唐圭璋评道:“晓来登高骋望,触目春山春水,又不能已于兴感。一‘又’字,传惊叹之神,且见相别之久,相忆之深。换头说明人去信断。末两句,自伤苦忆之情,无人得知。以美艳如花之人,而独处凄寂,其幽怨深矣。‘此情’句,千回百转,哀思洋溢。”

  细品全词字句,唐老先生一语中的,深得其神韵。

  读温庭筠这首词,一股幽怨的春愁顿时郁结在心中。曾经记忆里风景如画的江南,如今像梦一般凄婉迷茫。词人描绘江南春雨美景的词句可谓美轮美奂。吟着这样的词句,听着周杰伦温婉而深情款款的《青花瓷》:“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那烟雨朦胧、小桥流水的画卷便缓缓地在脑海中晕染开来,久久不能消散。

  春天的雨是最适合想念的,心绪蔓延,思念如线,看着雨水沿着伞际留下,渐渐地湿润了双眼。这种湿润缠绵的心情就是一首美丽的词。写春雨的词是轻灵要邈的,词人在沉吟之际常取细雨轻云一类轻柔流动的物象。在写雨的词中,雨与柳的结合则使愁绪更细微幽曲。“柳”在古诗中本具有别离相思的感情色彩,一经被“雨”浸润,色彩更为浓厚。

  “雨”和“柳”的结合,历来在诗词中屡见。如《诗经·小雅·采薇》中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唐人王维《渭城曲》中的“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等。而在晚唐五代词中则显得更为细腻、轻灵。

在这首《菩萨蛮》中,“雨”和“柳”的意境创造十分独到。柳枝细长如丝,细雨绵绵不断,二者交融,纤细缠绵之极。在这两句之间又加入一“驿桥”的意象,把人物的活动、幽思也融入其间,透出依依别情。“杨柳”句是眼前之景,“驿桥”句是过去的别离之况。这不同时间的思绪被作者用雨丝和柳丝编织成缠绵幽曲的情网,浑然一体了。

  温庭筠另有《杨柳枝》一首:“金线毵毵碧瓦沟,六宫眉黛惹香愁。晚来更带龙池雨,半拂栏杆半入楼。”晴天中低垂的柳枝金线,已惹起人间的离愁别恨;而当暮雨飘然而下,那湿润飘拂的枝条愈发令人黯然销魂了。

  试想,在江南的春天里,柳绵草长,细雨蒙蒙,田垄上的油菜花开得如此炽烈。田埂上,纤细腰肢的女子撑一把透明小伞,踏一路细碎的雨丝,走进那幽朴的江南民居。斑驳的门窗,雕花的镂空,带着铜锈绿的门环,还有庭院里交缠的藤蔓和山石,发散着千百年沉积的朴拙幽情。若是在这里携一卷线装竖排的《花间集》,舒展身子躺在那竹藤椅上,听着天井里滴答而落的雨声,无意间你眼前会渐渐觉那潇潇春雨、袅袅柳丝和自己整个身与心几乎浑然一体,都化为一片令人怅惘眷恋的迷濛春烟。

  恍惚间,耳畔传来千百年前的悠悠琴声,那是唐朝女子拨弄的丝弦,让你的心顿时变得轻盈而丰润。

  关于鸾镜,有两则故事很有意思。

  说的是古代一位叫罽宾王的人,在峻祁山结网捕获一只鸾鸟,特别喜爱它,但就是不能让它鸣叫。于是用金樊笼装饰,用美食喂养,三年后还是不叫。他的夫人听说鸟见了同类肯定会叫的,于是在笼前挂一片大镜子。鸾鸟见到镜子中的影像,果然慨然悲鸣,哀响中霄,一奋而绝。此后镜子便与鸾鸟结了缘,又称作“鸾镜”。

这个典故听来多少有些悲剧色彩,那笼中的鸾鸟遭际颇令人同情。是看到了自己的形单影只而悲伤?是以为来了同伴而亢奋激动?或是被那人类所制造的奇光幻影所惊吓?总之鸾鸟“慨然悲鸣,哀响中霄,一奋而绝”的姿态,让人仿佛看到了衔石填海的精卫鸟和昼夜啼血的杜鹃。或许,即使是禽类也会在生命的绝望、孤独、无助中决绝地抗争。

  另一个故事则大异其趣。南朝刘敬叔写的志怪小说《异苑》记载:相传山鸡很欣赏自己的羽毛,每每看到水中的影子便翩翩起舞。曹丞相得了一只漂亮的山鸡,想让它跳舞却没有办法,还是那聪明的曹冲有办法,让人将一面大镜子放在山鸡面前,那山鸡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便跳舞跳个没完。这里的山鸡形象是颇为欣然自得的。后人便又常以“山鸡舞镜”来比喻顾影自怜,自我欣赏。如南朝徐陵《鸳鸯赋》诗云:“山鸡映水那自得,孤鸾照镜不成双。”唐崔护诗《山鸡舞石镜》云:“庐峰开石镜,人说舞山鸡。物象纤无隐,禽情祇自迷。”今人金庸《三十三剑客图》则有云:“得意紫鸾休舞镜,断踪青鸟罢衔笺。”

    在这首温词中的“鸾镜与花枝,心事竟谁知”,显然是借用了“鸾镜”一词中鸾鸟见孤影而哀鸣的寓意,形容那闺楼中的女子孤独寂寞的心境。同时,鸾镜与花枝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是一种很精妙的感觉。花枝是美丽香艳的装饰物,鸾镜是雕饰精美的闺中用品,故而那女子的心事自有一番格高质洁、清艳幽馨的情调。

  从词开篇的“宝函钿雀金  ,沉香阁上吴山碧”,到最后的“鸾镜与花枝,心事竟谁知”,无不洋溢着尊贵华美的气息。这让我们想到张爱玲的那些精致篇什中,总会出现一些流行时尚的漂亮衣饰,一些华美精致的钻玉首饰,一些雅致的戏谑,一些风韵的眼风,还有那男人的优雅与风度,女人的时尚、敏感与高雅,以及他和她那种若即若离、似有还无的悠悠情愫。那些飘拂的流苏,那些美丽的旗袍,那些沪港派的审美趣味与格调,构成了张爱玲小说中浓厚的中上层社会女性文化气息。

    而我们从温庭筠的词作里嗅到的也正是这样一种气息。从开篇女子床上华丽精美的宝函枕头,那上面钿雀和金  的图饰,仿佛可以感觉到一种丝滑柔腻的质感,可以闻到上面散发的阵阵馨香,可以感到某种若梦若幻的气息。那是一种仿佛来自《红楼梦》大观园里的华贵绮丽的气息。

  然后是那女子在沉香阁上看风景,吴地一带青黛色的山影连绵起伏。要知道,沉香阁可是由名贵沉香木所制作的。在唐玄宗的深宫后院就有个沉香亭,那里种植着簇簇牡丹花。太平天子李隆基就曾和杨贵妃在沉香亭观赏牡丹。李白的三首赞美杨贵妃美貌风韵的《清平调》就是在那里吟成的。这里虽仅是借用沉香阁的名字来指代女子的闺阁,但其精致华贵、风流绮艳的格调却隐约可见。而连绵起伏的吴山点明了地点,是江南的吴越之地,正是所谓红尘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在如丝如雾的烟雨春愁中,我们还感觉到了女子不凡的身世,她所思念的对象也肯定不是凡夫俗子。画楼、芳草、江岸,是一组由近及远的清旷画面,依然是美而不冶、艳而不俗的风致。

  最后的“鸾镜与花枝,心事竟谁知”,透露了那女子神情气质中最动人的一刹那,美丽的哀愁,闲适的寂寞,梦幻般的心绪,温庭筠都妥帖细致而又朦胧婉转地表达出来。

  世间竟然有这样温情脉脉的男子,有这样含蓄深长的笔致,书写了一种优美、温情、浪漫和伤感的女性气质与风韵。令遥隔千年的我们今天读来,心头依然会氤氲了一种挥之不去的缱绻缠绵,一种充满人性的温情与思念。

  温庭筠的笔是飘忽不定的,是梦幻般的文字组合,我们所能把握的只能是这个晚唐男人内心深处的旖旎风光,是他理想中美丽女性的温情幻影,是他对笔下那些可爱女性的欣赏、赞叹,甚至是暗自的爱慕与神往。

  所以,我们想追问一句,在精致华美、温情脉脉的“花间词”背后,是否还飞扬着一丝荷尔蒙的伟大力量呢?那些美丽的词句,是否是一封封没有具体对象、却是写给所有美丽红颜的情书?

 

 

 图片

 


拾壹
  晚照
 

  南园满地堆轻絮,愁闻一霎清明雨。雨后却斜阳,杏花零落香。

  无言匀睡脸,枕上屏山掩。时节欲黄昏,无聊独倚门。

  [菩萨蛮]

  明代词评家沈际飞对这首词评价颇高,认为其“隽逸之致”,可“追步太白”(《草堂诗馀正集》)

  王国维的《人间词话》中则谓本篇中有“雨后却斜阳,杏花零落香”二句,秦少游“雨余芳草斜阳,杏花零落燕泥香”之句,显然是“自此脱胎”。

  而更奇的是,今人毛泽东词作《菩萨蛮·大柏地》也化用此词中的这两句为:“雨后复斜阳,关山阵阵苍。”

  上片是一幅清新而略带伤感的暮春风景画:南园里杨柳飞絮落满地,一团团轻盈的落絮成堆,如雪如雾。柳絮飞于春暮时。“轻絮”前用一“堆”字形容花絮落积之厚,在杨柳树多的地方即有这种景象。轻絮堆满地是春光将尽的季节。这时“愁闻”那清明时节的急雨乍落。谁“愁闻”?无疑是词中的那位春睡的女子。无“我”之景中引了有“我”之情,于是画面就带上了主观色彩。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后,很快就有那夕阳悬在天际,将大地照得一片橙红,景象清新如画。这园子里的杏花却显得七零八落,稀疏飘零。雨后气清,斜阳照射,落花犹香,一切作用于人的各种感官,给人以清丽凄艳的感觉。

    那女子在床榻之上,睡梦之中被雨声惊醒的,听到了雨声不免生了些愁绪。无言是一种醒后愁绪的神态,“匀睡脸”即轻匀睡脸,薄施粉黛,是一种慵懒寂寥的容色举止。午睡初醒时的一瞬,绣枕与屏山掩映。“掩”可解作女子起床后轻掩屏山,也可解作女子从起身后的屏枕所感受到的寂寞氛围和心情,也是产生“无言”句那种表情的环境气氛。这样的悠闲处境中,人自然感到慵懒空虚。“屏山”原本是床畔的掩蔽物,即屏风。这里只提“枕是屏山掩”,因起身后枕上空虚,屏山虚掩,关乎女子闲静幽寂的心情。而紧随其后的“时节欲黄昏,无聊独倚门”,则推出一幕斜阳晚照、美人倚门的画面。那种日暮黄昏时迷茫苍凉的心绪与百无聊赖的人生空虚感,笔墨可谓入木三分。

  对于一个敏感于四季轮回、时光流转的孤独之人,黄昏时分最是难堪。这一天又行将结束,倦鸟投林人还家,唯有那远行的游子不见归影,于是这女子眼中的黄昏景象就别有一番苍凉与落寞。

  李白的《菩萨蛮》中有“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的黄昏景象,有“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的伤感,有“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的落寞,有“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的怅惘。这恰恰是在外羁旅之人的心绪,正可对照。

  当然,这一切均是笔者的强作解人。词中没有明言这女子在黄昏倚门时到底想些什么。温庭筠也许只是描绘了这女子某种特定情境里的心绪与感受而已。但从斯景斯境的独特生活感受中,我们还是领略到了人生的某些无奈与存在的荒谬感。某种被生活被环境压抑的人的理想、情感与渴望无法得到满足的孤独无助感,生活意义和生命价值被遮蔽被虚化的那种隐隐焦虑与精神上的虚无感,一种身心无托、无所寄寓的无根浮萍式的命运感。

  这是一种庄子式对天地大美、自然山川物象的沉醉与迷恋?一种佛陀式的色空之悟?一种叔本华式的悲怆情怀?一种海德格尔式的关于“在”的困惑与迷思?或有之一二,或兼而有之,或者竟都不是,但是有此词的文字在,人人皆可自悟自得,此即诗词之大道!

    “雨后却斜阳,杏花零落香。”这首《菩萨蛮》中最鲜明亮眼的两句词,其实是有着很深厚的审美经验积淀的。那种清新中的绚烂、那种美景的伤感、那种悠长的韵味实令人回味不尽,而且也给后世的文人们以启发和思悟。

  北宋词人秦观就以这两句为本进行翻写,作了一阙《画堂春》。

  东风吹柳日初长,雨余芳草斜阳。

  杏花零落燕泥香,睡损红妆。

  宝篆烟销龙凤,画屏云锁潇湘。

  夜寒微透薄罗裳,无限思量。

  词一开始“东风”二句,为春睡渲染气氛,写东风吹拂柳条,春日渐长,雨后斜阳映照芳草,正是人困春睡时光。接着“杏花”两句,枝头的杏花零落入泥,燕子衔沾花的泥土筑巢,犹自散发着微微的香气。由景而人,美人面对花落春去之景,青春难再,自然无心红妆,不得不陷于春困。对于这样的翻写,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附录》里说:“温飞卿《菩萨蛮》‘雨后却斜阳,杏花零落香’,少游之‘雨余芳草斜阳,杏花零落燕泥香’,虽自此脱胎,而实有出蓝之妙。”

  笔者倒不认为秦少游翻写的两句词一定就胜过了飞卿的原句。仔细品味一下,秦少游的“雨余芳草斜阳,杏花零落燕泥香”,意象更多更密,多了芳草和燕泥香,脂粉气渐浓,情感愈加纤柔细致,语句隐有雕饰之感。而温飞卿的“雨后却斜阳,杏花零落香”则清新朴素,简明精炼,更加自然天成。

在诸多古典诗词意象中,斜阳夕照和日暮景象无疑是最令人动情、牵惹人的无限情思和愁绪的意象。只要那样一种日薄西山、沉沉欲坠的景象出现,就立时让我们进入种深沉辽远、无限苍茫的境界之中。

  斜阳夕照的美学境界自是神秘幽远、迷离朦胧的。

  试想,曾几何时的山野之间,信马由缰地游玩,路边野菊花开星星点点,山谷间鸟声啁啾、溪声潺潺之声,听来皆是难得的天籁。而几座山峰沉默无语地笔立在夕阳之下,显出几分孤寂和苍茫。棠梨叶落红如胭脂,荞麦花开色白如雪,最后发现眼前村庄里的小桥和原野上的树木看来十分眼熟,原来与家乡景致很相似,于是心底平添了几分思乡的愁绪。

  万壑、晚籁、山峰、斜阳,和人一样仿佛也有了生命,有“声”有“色”,情景交融,人与自然达到神形相契,物我两忘的境界。

  古代那些学识渊博又敏感多情的文人士大夫常常在出世与入世之间转寰,大隐于红尘和朝堂,又时常将目光投向山水林泉,寻求内心安宁和精神归宿。

  正所谓“此心安处是吾乡”。



拾贰
  幼薇
 

  夜来皓月才当午,重帘悄悄无人语。深处麝烟长,卧时留薄妆。

  当年还自惜,往事那堪忆。花露月明残,锦衾知晓寒。

  [菩萨蛮]

  皓月当空,重帘悄悄,美人淡妆而卧,半夜独眠。深闺里幽静异常,悄无人声。室内一切都是暗淡的,只有麝香亮着一点星火,袅袅香气更增静谧幽深之感。

  “夜来皓月才当午”,一个“才”字,显示了女主人公从上床起直到午时都不曾入睡,深感夜长难熬,时光漫长。古诗云:“志士嗟日短,愁人知夜长。”只有心怀愁思的人才知夜晚的漫长难耐。

  这时,她却望着乍到中天的那轮明月,思绪悠悠,想到当年的那些如烟往事,想到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岁月,想到曾经是天生丽质、风姿绰约的年少时光,心情复杂,无法成眠。然而眼前恰是花凋露残,月明如水,寒夜孤独,唯锦衾能知。

  对于“锦衾知晓寒”的“知”字,陈廷焯《词则?大雅集》中评曰:“‘知’字凄警,与‘愁人知夜长’同妙。”另张惠言《词选》卷一:“此自卧至晓,所谓‘相忆梦难成’也。”李冰若《花间集评注?栩庄漫记》:“《菩萨蛮》十四首中,全首无生硬字句而复饶绮怨者,当推‘南园漫地’、‘夜来皓月’两阙。余有佳句而无章,非全璧也。”今人叶嘉莹说:“无限哀怨尽在不言中矣!”可见,在专家们眼里,这首词的艺术价值是颇高的。

  现在的人们读这首词,往往会有某种似曾相识的体验被其中的词句唤醒。“夜来皓月才当午,重帘悄悄无人语”,夜半更深,万籁俱寂,皓月当空,深闺重帘,这种绝对幽深静谧的情境里,人们的心绪却总是并不宁静的。“当年还自惜,征事那堪忆”,“花露月明残。锦衾知晓寒”,这些词句牵惹的一丝惆怅之意,是“往事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怀念与惆怅,是眼前花凋露残,月朗人孤的凄清和孤寂。

    那么,当年温飞卿写下这些句子时,他那充满各种绮思艳想的头脑里,在不经意间还会遐想些什么?

  让我们来读一首诗吧:

  阶砌乱蛩鸣,庭柯烟露清;

  月中邻乐响,楼上远山明。

  珍簟凉风著,瑶琴寄恨生。

  嵇君懒书札,底物慰秋情。

  《遥寄飞卿》

  这是在秋夜里的思念。一个女孩子望月弹琴,寄托思念。然而,女孩所思念的那个人却懒于书札,久无回信,让女孩子一颗素心无处安放。

  我们再读一首:

  苦思搜诗灯下吟,不眠长夜怕寒衾。

  满庭木叶愁风起,透幌纱窗惜月沈。

  疏散未闲终遂愿,盛衰空见本来心。

  幽栖莫定梧桐处,暮雀啾啾空绕林。

  《冬夜寄温飞卿》

  这就已经十分明白了:“不眠长夜怕寒衾”,“透幌纱窗惜月沈”,“幽栖莫定梧桐处,暮雀啾啾空绕林”。这诗中之人如无树可栖、无林可投的暮雀,正想将自己托付给一个可靠的归宿。这两首都是寄给词人温飞卿的。

  这两首诗与这首《菩萨蛮》词中的意境与情感颇堪回味,应是均有所本。这无限哀怨并非虚幻,而是温飞卿深深珍藏在心底的一丝情愫。

  “当年还自惜,征事那堪忆。”当年的什么事情让“她”或是让“他”不堪回首呢?

 这就要从上面两首诗的作者说起了。写这两首诗的是一个小才女,她的名字在那时还叫做鱼幼薇。后来人们都只知道她的道号:玄机。

  记得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名著《百年孤独》有一个非常漂亮别致的开头:“多年以后,奥雷连诺上校站在行刑队面前,准会想起父亲带他去参观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这里我们不妨模仿一下这种美妙的讲故事方法——

  多年以后,当长安城里有名的美貌道姑鱼玄机面对行刑的刀斧手时,长安城里已是万人空巷。刑场上正是众声鼎沸,人人争睹传说中那最美艳的女冠杀手。风很大很冷,吹得她一头青丝狂乱地飘飞如瀑。此时的鱼玄机一身白衣如雪,脸色平静,目光柔和明亮。她一定是想起了初次见到温庭筠的那个遥远而温暖的下午。

  那是很多年前一个杨柳飘拂的暮春时节,鱼玄机还不叫鱼玄机,而是叫鱼幼薇。那个时候,鱼幼薇的父亲已经辞世,她和母亲相依为命,住在平康里。平康里位于长安的东南角,是当时长安城青楼玉馆聚集的地方。鱼家母女在这里靠着给附近青楼做些针线和浆洗的活儿来勉强维持生活。所以,鱼幼薇与那些能歌善舞甚至能咏诗吟赋的歌女们也时相往来。

  正逢那时的温庭筠屡试不第、仕途失意。这位风流的世家公子与一群相同遭遇的文人墨客就来到了长安平康里的青楼玉馆,开始了他们纵情声色的浪子生涯。这位其貌颇丑的男人常常被人们戏称“钟馗”。到了酒酣耳热时,这位“温钟馗”就会高声歌唱,还叫歌女们伴奏。有时,他会为那些深得他欢心的漂亮歌女们写写歌词,唱词字字句句漂亮动人,音韵合拍。“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美艳至极;“水精帘里颇黎枕,暖香惹梦鸳鸯锦”,华美至极;“杨柳又如丝,驿桥春雨时”,凄美至极……歌女们被这个外貌虽丑却是锦心绣口、气度不俗的男人征服了,纷纷簇拥在那“温钟馗”的身边,让他为自己写新词。有时,温钟馗干脆自己坐上琴台弹上一曲,或吹奏一段,其吹弹技法之精熟、乐曲之低婉动人,让人耳目为之一新。

    鱼幼薇偶然从歌女们那里听到这位浪子的风尘行迹,还知道了他的一些情况:温钟馗就是太原的温岐,又叫温庭筠,字飞卿。在考场里应试,他只要把两手在胸前叉八次,诗就做好了,所以人家称他“温八叉”。他和当时有名的诗人李商隐齐名,人称“温李”。不过此人行为放荡不羁,喜欢搅闹科场,还会帮人代写试卷作弊,他放浪形骸,常流连于青楼春院之中。而时间长了,温庭筠也知道了这个有名的“小诗童”鱼幼薇。

  鱼幼薇字慧兰,于唐武宗会昌二年生于长安城郊一位落拓士人之家。幼薇的父亲饱读诗书,却一生功名未成。小幼薇在父亲的栽培下,五岁便能背诵数百首诗章,七岁开始学习作诗,十一二岁时,她的习作就已在长安文人中传诵开来,成为人人称道的诗童。

  于是,才高而清狂的温庭筠也对那个工诗聪颖的美少女产生了好奇心。终于,在一个暮春的午后,温庭筠专程慕名寻访鱼幼薇。他在平康里一所破旧的小院中找到了鱼家。就在低矮阴暗的鱼家院落中,温庭筠见到了这位女诗童。

  鱼幼薇这时还不满十三岁,但生得活泼灵秀,肌肤白嫩。温庭筠深感这小姑娘一家生活的贫寒困顿,不由得生起怜爱之情。温庭筠委婉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并请小幼薇即兴赋诗一首,想试探一下她的才情。小幼薇站在一旁,扑闪着大眼睛静待这位大诗人出题。温庭筠想起来时路上,正遇柳絮飞舞、拂人面颊之景,于是写下了《江边柳》三字为题。鱼幼薇以手托腮,略作沉思,便赋诗一首《赋得江边柳》,双手捧给温庭筠评阅:

  翠色连荒岸,烟姿入远楼。

  影铺秋水面,花落钓人头。

  根老藏鱼窟,枝低系客舟。

  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

    温庭筠读罢,连声称赞鱼幼薇的才思灵秀。从此以后,他经常到鱼家来,为小幼薇指点诗作,几乎成为了她的老师,不仅不收学费,反而不时地帮衬着鱼家。温庭筠与鱼幼薇的关系既像师生,又像父女、朋友。不久之后,温庭筠离开长安,远去湖北襄阳任刺史徐简的幕僚。两人仍然诗词唱和不断,书信往来极密。

  秋凉叶落时节,鱼幼薇思念远方的故人,写下一首五言律诗《遥寄飞卿》。温庭筠虽然对鱼幼薇十分怜爱,但一直以师生或朋友相待。而情窦初开的鱼幼薇,却早已是春心暗许。不见雁传回音,转眼秋去冬来,梧桐叶落,冬夜萧索,鱼幼薇又写出《冬夜寄温飞卿》的诗。

  诗尾两句已经说得非常明白了,无木可栖的暮雀想要寻找归宿了。温庭筠岂能不解鱼幼薇的心思?但他思前想后,没有任何表态。唐懿宗咸通元年,温庭筠回到了长安,想趁新皇初立之际在仕途上找到新的发展。两年多不见,鱼幼薇已是亭亭玉立、明艳照人的及笄少女了,他们依旧以师生关系来往。

  一天,师生两人到城南风光秀丽的崇贞观中游览,正碰到一群新科进士争相在观壁上题诗留名,他们春风满面,意气风发,令一旁的鱼幼薇羡慕不已。待他们题完后,鱼幼薇也满怀感慨地悄悄题下一首七绝:

  云峰满月放春睛,历历银钩指下生;

  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

  这首诗抒发了她满怀高远志向,却恨自己生为女儿身,空有满腹才情,无法与须眉男子一争长短,只有无奈空羡!几天之后,来自江陵的名门之后贵公子李亿初到长安。游览崇贞观时,他无意中读到了鱼幼薇留下的诗,心中大为仰慕,只想一睹这位题诗奇女子的风采。可惜李亿这次来京是为了出任因祖荫而荣获的左补阙官职,忙于官场应酬,一时无暇去打听鱼幼薇的情况,只是在心中记住了这个名字。就任后,李亿开始拜访京城的亲朋故旧,温庭筠在襄阳刺史幕中,曾与李亿有一段文字交往,因而李亿也来到了温庭筠家中。在温家的书桌上,一幅字迹娟秀的诗笺令李亿眼睛一亮,这是一首抒情六言诗:     红桃处处春色,碧柳家家明月;

  邻楼新妆侍夜,闺中含情脉脉。

  芙蓉花下鱼戏,带来天边雀声;

  人世悲欢一梦,如何得作双成?

  诗句清丽明快,诗中人儿幽情缠绵,使得李亿为之怦然心动。待他问明诗作者,原来就是那个题诗崇贞观的奇女子鱼幼薇,李亿心中更加激动。温庭筠把李亿微妙的神态看在眼里,暗中已猜中他的心思。好心的温庭筠出于对鱼幼薇前途的考虑,为他们从中撮合。李亿与鱼幼薇当然是一见钟情,在长安繁花似锦的阳春三月,明眸如水波流转,腰肢似柳枝轻摇,豆蔻之年的鱼幼薇乘一顶花轿,攥着一角衣襟,轻轻跨入李忆为她在林亭置下的长安宅院。林亭位于长安城西十余里,依山傍水,这里林木茂密,鸟语花香,是长安富家人喜爱的一个别墅区。在这里,金童玉女似的李亿与鱼幼薇,男欢女爱,度过了一段令人心醉的美好时光。

  当然,她也依然忘不了温庭筠,经常作诗寄给温庭筠,一如当初还是师徒时候的情形。鱼幼薇给温庭筠写下了一篇《感怀寄人》:

  恨寄朱弦上,含情意不任。

  早知云雨会,未起蕙兰心。

  灼灼桃兼李,无妨国士寻。

  苍苍松与桂,仍羡世人钦。

  月色苔阶净,歌声竹院深。

  门前红叶地,不扫待知音。

  温庭筠给鱼幼微回诗一首《鄠郊别墅寄所知》:

  持颐望平绿,万景集所思。

  南塘遇新雨,百草生容姿。

  幽鸟不相识,美人如何期。

  徒然委摇荡,惆怅春风时。

    然而,世上事总是那么不能尽如人意。李亿在江陵还有一个原配夫人裴氏。那裴氏出身名门,见丈夫去京多时仍不来接自己,于是三天两头地来信催促。无可奈何,李亿只好亲自东下接眷。李亿有妻,鱼幼薇早已知道,接她来京也是情理中事。鱼幼薇通情达理地送别了李郎,并牵肠挂肚地写了一首:《江陵愁望寄子安》的诗:

  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这诗以江陵秋景兴起愁情。“千枝复万枝”以枫叶之多写愁绪之重;极目远眺,但见江桥掩映于枫林之中,日暮而不见心上人乘船归来。前写盼人不至,后写相思之情。用江水之永不停止,比相思之永无休歇。鱼幼薇独守空房,从红枫秋月一直等到春花渐落,才见良人携妻来到长安。

  尽管一路上李亿赔尽了小心,劝导妻子裴氏接受他的偏房鱼幼薇,可这裴氏一点也不答应。李亿实在拗不过裴氏,只好写下一纸休书,将鱼幼薇扫地出门。两人的婚姻仅仅维持了三个月,五个月的苦苦相思,至此戛然而止。

  其实,李亿表面上与幼薇一刀两断,暗地里却派人在曲江一带找到一处僻静的道观——咸宜观,出资予以修葺,又捐出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香油钱,然后把她悄悄送进观中,并对鱼幼薇誓道:“暂时隐忍一下,必有重逢之日!”谁知晓,此一别竟再无见面之时。

  咸宜观观主是位年迈的道姑,她为鱼幼薇取了“玄机”的道号,从此鱼幼薇成了鱼玄机。不知道这“玄机”的道号有何玄机,而一个风华绝代、才情似锦的姑娘又岂甘孤伴青灯做一世道姑?

  在道观中的鱼玄机思念李郎,更思念自己的恩师温飞卿。她在道观中亲手种下三棵树,分别给它们命名为“温、飞、卿”,想让它们替代那最疼爱自己的飞卿永远陪伴在身边。

  后来,一位长安来客向鱼玄机说起了让她朝思暮想的李郎。原来他早已携带娇妻出京,远赴扬州任官,走时甚至连消息都不透露一声。三年的等待竟是一场空,这对鱼玄机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在冷冷清清的咸宜观中,她写下了一首《赠邻女》诗:

    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

  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这首诗不啻就是她人生的分水岭,又几乎成为了她日后生活的宣言。

  当鱼玄机因种种机缘住到咸宜观后,这里注定就成为了是非之地。

  偌大的咸宜观院落里,阳光细碎如手心的花瓣,落地无声。偶尔,她的目光也会落在道观中她亲手种下的那三棵柳树上,那是她的“温、飞、卿”,枝条泛青,袅袅飘拂,竟让她心底泛起一阵遥远的温馨和怀念,她的童年,她的梦想,她最初的情愫。

  然而一转身,她的心事就会百转千回:过去的事情虽然美好难忘,但终究已成往事。她今天的生活和快乐才更加重要。她不想以眼泪和软弱示人,尤其重要的是不想乞求男人来爱她、可怜她。

  当年她是那样心高气傲:“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慕榜中名。”那些须眉男子中不也有那么多才学不如她的酒囊饭袋?她要是男人,凭着才学也一定丝毫不输那长安城里香车宝马的轻裘公子、五陵年少!须知,她这饱读诗书的弱女子也有一身风骨,也有权利寻找自己人生中的欢爱和快乐。

  身在咸宜观的鱼玄机广交天下客,枝系八方舟。她要的就是人气鼎盛、热热闹闹,要的就是那种繁花似锦、夜夜笙歌的感觉。“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大唐才女鱼玄机注定要和常人不一样,她是女诗人,写的都是情诗。也许,她作诗就是为了调情,调情也靠作诗这种风雅方式。

    她眼里的长安,是浮艳华丽的长安,是奢靡放纵的长安,更是衰朽腐烂的长安。而鱼玄机以她的美貌,她的才情,她的风流放浪,在这偌大的长安城艳帜高张。

  若干年后,鱼玄机因为击杀婢女被判处斩刑。在某个明媚的春光里,她面对着袒胸露怀的刀斧手,脸色苍白,一言不发。她的目光有些迷茫地穿过那位刀斧手的头,穿过监斩官轻颤的乌纱帽,穿过围观人群中那一张张冷漠的脸,又穿过纵横交蔽的树林枝柯,看到了蓝的天白的云,看到了时光行走的曼妙步伐,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遥远而温暖的暮春午后,看到了那张很丑却异常温柔的男人的脸,还有那一年十二岁的她写下的《赋得江边柳》。

  想到那个无比温馨的时刻,想到比父亲更疼爱怜惜自己的飞卿,二十六岁的鱼玄机心里一疼,竟不由闭上了眼睛,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飞卿呵,飞卿,是你成全了我,也是你毁了我!

  直到那曼妙的头颅离开身躯,落向大地时,她反倒比一生中任何时候都把这世界看得更加清晰。她感到自己正追逐那缥缈的仙乐,在天空中回荡、盘旋。此时,她不是鱼玄机,她是鱼幼薇,巧笑嫣然,蹦着、跳着,随着仙乐和着春光升上天空,那里,有她的父亲、母亲。

  也许,她还在寻找,寻找此生最深的眷恋,她禁不住回首看了一眼人间:她看见,那个温飞卿正在千里之外,听说自己的学生已经香消玉殒、身首异处,痛心疾首,泪如雨下。他在酗酒,在骂人,在大声高歌,在撕扯着那些诗稿,他的心在痛!

  太晚了。鱼玄机轻挥长袖,掩面而去。她像一场华丽绚烂的烟花,在长安城留下过耀眼的光华。

  而现在,天空一片澄澈和宁静,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拾叁
  合欢
 

  雨晴夜合玲珑日,万枝香袅红丝拂。闲梦忆金堂,满庭萱草长。

  绣帘垂箓簌,眉黛远山绿。春水渡溪桥,凭栏魂欲消。

  [菩萨蛮]

  雨后天晴,合欢花开。闺中女子白日里怎样的一场幽梦。

  开头二句兴起女子的春情。“夜合”为花名,又名合欢,俗称“马缨花”。周处《风土记》:“合昏,槿也,华晨舒而昏合。”此花早晨开放而黄昏闭合,所以称“夜合花”。古人有以合欢喻夫妻和谐者;亦常以之赠人,谓可消怨和好。雨后天晴,夜合花开得十分烂漫。微风吹过时,树枝上香飘花红,散发着浓郁的香气。那女主人公曚昽睡去,来到了一个华丽的宫室,见到满庭萱草。

  萱草又名谖草,古人叫它忘忧草,在我国一向有“母亲花”的美称。《诗经?卫风?伯劳》里有载:“焉得谖草,言树之背?”背,北,指母亲住的北房。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我到哪里弄到一枝萱草,种在母亲堂前,让母亲乐而忘忧呢?”母亲住的屋子又叫萱堂,以萱草代替母爱,如孟郊的游子诗:“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慈母依堂前,不见萱草花。”叶梦得的诗云:“白发萱堂上,孩儿更共怀。”萱草成了母亲的代称,萱草也就自然成了我国的母亲之花。古时有人离家远游,爱在家门前栽几丛萱草,以寄托母亲思念孩儿之情。《毛传》解释说:“谖草令人忘忧。”朱熹注:“谖草合欢,食之令人忘忧者。”

  那合欢花在明媚阳光下尽情地开放,无数枝藤上红丝拂动,红色合欢花低垂,美如精雕之玉,微风吹过时,树枝上香飘花红,散发着浓郁的香气。独居华屋的女子面对盛开的合欢花,是心中相思无尽,还是幽怨满腹?于是她在这雨晴花开的静谧环境中睡去,看到了忘忧草。这样的描写常常让我们想起《红楼梦》里那些神秘缥缈的梦境,想起《牡丹亭》里杜丽娘痴情而缱绻的梦。在这首词里,萱草与合欢共表忘忧合欢之意。这首词乍看去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词人精心安排的意象里却别有巧思。

    “箓簌”为下垂的穗子,流苏一类的妆饰物。“眉黛”,因画眉用黛色,故称“眉黛”。白居易《新柳》诗:“须教碧玉羞眉黛。”据《西京杂记》说:司马相如妻卓文君姣好,脸际常若芙蓉,眉黛如望远山,时人效画“远山眉”。后来谓女子眉美为“远山眉”。

  绣帘的流苏穗子低低地垂着,隔着垂有流苏的绣帘,女子眉间一缕愁意,像远处的青山一样秀美。她走到屋外凭栏眺望,只见潺潺春水从溪桥下流过。这让她不禁触景生情:那个春水开始滥觞的时节,情郎要远行,女子曾一路惆怅相送过了溪桥。如今,每当她凭栏远望那溪桥时,怎会不情动于衷,心魂飘散。看那桥下流水潺潺远去,她深感自己的青春年华也如这春水一样缓缓流逝,情思不禁茫然:旧欢如春梦,年华如逝水,梦里花落知多少?

  关于词中所提到的合欢花,古今文人吟咏的诗词颇多。如杜甫就有“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的句子。纳兰性德离世前的绝笔之作亦为《夜合花》:“阶前双夜合,枝叶敷花容。疏密共晴雨,卷舒因晦明。影随筠箔乱,香杂水沉生。对此能销忿,旋移迎小楹。”在纳兰性德旧居的南楼前,临水有两株夜合树,据说是当年纳兰亲手所植。纳兰对这两棵树格外怜惜,就在他咏夜合花之后,忽然得了一场大病,过了七日便不治而亡。他的好友在祭文中说:“夜合之花,分咏同裁,诗墨未干,花犹烂开。七日之间,至于兰摧。”指的就是这件事。

  自五月到十月,合欢树生生不息,就像佩上了无数的马缨,给缠绵的合欢树增添了许多豪迈,显露了一些阳刚。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现代作家张贤亮小说《绿化树》中提到的马缨花树就是这种合欢树。小说中女主人公马缨花的那句爱情名言“就是钢刀把我头砍断,我血身子还陪着你”令人印象分外深刻。

  相传,合欢树最早叫苦情树,并且也不开花。后来改为合欢树,只因为一个传说。据说古时有个秀才寒窗苦读十年,准备进京赶考。临行时,妻子粉扇指着窗前的那棵苦情树对他说:“夫君此去,必能高中。只是京城乱花迷眼,切莫忘了回家的路!”秀才应诺而去,却从此杳无音信。

 粉扇在家里盼了又盼,等了又等,青丝变白发,也没等回丈夫的身影。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粉扇拖着病弱的身体,挣扎着来到那株印证她和丈夫誓言的苦情树前,用生命发下重誓:“如果丈夫变心,从今往后,让这苦情开花,夫为叶,我为花,花不老,叶不落,一生不同心,世世夜欢合!”说罢,气绝身亡。

  第二年,所有的苦情树果真都开了花,粉柔柔的,像一把把小小的扇子挂满了枝头,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只是花期很短,只有一天。而且,从那时开始,所有的叶子居然也是随着花开花谢而晨展暮合。人们从此把苦情树改名为合欢树了。

  可见,在古代的婚姻生活中,红颜女子终是最输不起的一方。前面提到的鱼玄机,只因温庭筠的犹豫暧昧,因李亿对正妻裴氏的畏惧,她一生的世俗婚姻生活就无法延续,毅然决然把清修道场变作风月情场,最终酿成了一场悲剧。做皇帝的妃子就更是命如纸薄。唐玄宗想方设法纳杨玉环为妃,只为她倾国倾城的一笑。结果,美艳无双的杨玉环最终还是在马嵬坡上以白绫赐死,生死诀别。只是当初那南方荔枝的鲜甜怎化得尽落花满地无情死的苦涩?长生殿里,“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作连理枝”的海誓山盟终是一场虚话。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能够相扶相携走完人生路的才是真正的圆满,才是真正的合欢。偶尔在公园或大街,看到一对对老夫老妻互相搀扶、蹒跚而行,心中总有一份端肃的感动,感动得有时想掉泪。那一种人生黄昏时分透射出来的安详之光,实在令人羡慕。真正的爱情其实耐得住岁月最严苛的审视和阅读。

  “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岁月的流逝,时光的变迁,生活的磨砺,慢慢改变当初的容颜,但有一种爱依旧像合欢花一样悄然绽放,那便是真爱。真爱是涓涓细流,流淌在岁月的长河里,让你我慢慢收集点点滴滴的快乐,一起慢慢地变老,实现最古老也最浪漫的誓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拾肆
  冷竹
 

  竹风轻动庭除冷,珠帘月上玲珑影。山枕隐秾妆,绿檀金凤凰。

  两蛾愁黛浅,故国吴宫远。春恨正关情,画楼残点声。

  [菩萨蛮]

  这是温庭筠进献唐宣宗十四首《菩萨蛮》词的最后一首。

  此词开篇即是一派清凉境界:“竹风轻动庭除冷,珠帘月上玲珑影。”

  竹影森森,凉风萧飒,竹摇叶动,一阵冷风顺着台阶直吹上来。一个“冷”字即是风冷、夜冷、心冷。庭阶变得寒冷,人自然也感到了一阵寒意。这就是情语景语交融、写景寓人的写法。一个“冷”字定下了全篇的基调。

  在这样一个清幽冷寂的月夜,庭院里的细竹在夜风吹拂下沙沙作响,婆娑竹影使庭院变得更加幽森清冷。皎洁的月光透过珠帘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玲珑斑驳的影子。隐隐可以猜想居住于此的女子那种孤寂清冷的心境和遗世独立的佳人形象。

  随着月光的指引,方显影出倚凭山枕而卧的女子。整个写法如同摄影镜头由外到内的推移,最后是对女子的一个特写。在这月影清幽的晚上,浓妆的女子凭枕闲卧。“绿檀金凤凰”以见其环境华丽。这位倚枕而卧的女子留着“秾妆”,戴着凤凰金钗,隐约透露出她在寂寞与孤独中又有所期盼、有所希冀的幽微心理。

下片的“两蛾愁黛浅,故国吴宫远”,笔触继续沿着女子的容颜妆饰,进而深入她的内心世界。一双用青黛描画的蛾眉,经过辗转无眠的煎熬已经变得颜色浅淡,眉宇间流溢着愁思,她思念的故土——吴国的宫殿已经十分遥远。至此,这女子方显露面目:原来她是一个远离故国的宫女。这令我们联想起春秋末期越王勾践献给吴王夫差的美女西施。西施那惊世的美貌,她远离故国、幽居深宫的心境,在此与这倚枕闲卧的女子开始产生交集。

  词的末尾:“春恨正关情,画楼残点声。”女主人公独居画楼,通宵不眠,外面传来画楼的残漏声,天又将明,在这春天慢慢消逝之中,她的愁怨更深了。是情人远离还是人已负心,是思亲怀乡还是凄凉、孤独无依?都在这“春恨”字眼里了。此时借拂晓前从画楼外传来的更漏残点之声,写出女主人公缠绵无尽的春恨与愁情。

  山枕、秾妆、绿檀、金凤凰之类有关居处环境和容颜妆饰的描写,竹风、帘月、残点等景物意象的渲染烘托,则构筑了一个凄清幽微的艺术境界,用以抒写女主人公幽怨感伤之情,情致深婉,意境浑成。清陈廷悼《白雨斋词话》评此词云:“春恨”二语是两层:言春恨正自关情,况又独居画楼而闻残点之声乎(《云韶集》卷一)!又评曰:缠绵无尽(《词则·大雅集》卷一)。正道出了此词善于造境、抒情深婉的艺术特征。

  据《乐府纪闻》曾记载,温庭筠以《菩萨蛮》诸篇本以呈进唐宣宗,故而其每首都似写宫怨,亦无不可。末两句“春恨正关情,画楼残点声”不单是本首之结尾,也是这十四首的总结尾。画楼残点,读来令人不胜感叹。

  那是一个竹影森森、凉风萧飒、竹摇叶动、清幽冷寂的世界。十四首《菩萨蛮》词中,“竹”的意象是第一次出现,所以格外引人注目,令人印象深刻。而“竹”在我国传统文化观念中具有特殊的意义。

云淡风轻,竹节清简。其叶飒飒,其干挺直,四季青翠,经霜不凋。所以自古以来文人多爱竹,常把“梅、兰、菊、竹”合称为四君子,竹也被中国文人誉为“岁寒三友”之一。竹的意象进入诗篇之中也有两千多年了。《诗经》中就有“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之句,以竹喻美男子砥砺品德如切磋象牙如琢磨玉石。《诗经·小雅·斯干篇》也有:“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竹长于净土,清雅脱俗,天然去雕饰。以清风为宾,伴明月为友,其清新飘逸,恬淡高雅的气质令无数高风亮节之士引以为知己。

  《世说新语》说王子猷爱竹成癖,即使临时寓居都要种竹数丛。人问何故,王子猷指竹曰:“不可一日无此君。”后世有人即以“此君”为竹的别称。吴孔嘉《咏竹》“相对此君殊不俗,幽斋松径伴梅花”就用此典故。魏晋时,世称“竹林七贤”的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阮咸、王戎,大都崇尚老庄之学,不拘礼法,生性放达,常集于山阳(今河南修武)竹林之下,饮酒弹琴,谈玄论道,肆意酣畅,灵感充盈,在青青翠竹的陶冶中,人格意志得到升华。

  唐朝的“诗佛”王维曾独坐幽篁,弹琴长啸,林深月照,静悟禅境,一派洒脱超然之气。“竹影扫阶尘不动,月穿潭底水无痕”,一缕禅意掠过心灵,心中灵台一片澄明。正像一潭寒月照冷泉,发出幽幽的清凉之意。这不就是禅中之境吗?白居易在其《养竹记》中,将竹比作“贤人君子”,赞美竹子“本固”、“性直”、“心空”、“节贞”等品格和情操。竹茎中空寓意为谦虚,竹节分明代表着气节,广为文人墨客所称颂。

  宋代苏东坡爱竹达到“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境界。他还说:“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医。”又云:“风梢雨箨,上傲冰雹。霜根雪节,下贯金铁。”(《戒坛院与可墨竹赞》)

清人郑板桥笔下清峻刚健的劲竹,精神抖擞的墨叶,成了他的艺术与人格个性的特征。那嶙峋崖石,挺拔瘦竹构成的意象,正是洁身明志的人格象征。他有诗《竹》云:“一节扶一节,青枝托绿叶。我知不生花,免撩蜂与蝶。”诗中的竹品与人品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一径风竹知气节,满怀冰雪砺精神”,所以,竹子可以说是中国古代士大夫和普通知识分子精神人格的一种深刻象征。

  所以,在这首《菩萨蛮》词中,温庭筠以竹林、清风、明月来描写古典女子的闺阁住处,别有一番风致和意义。这不禁让人想起了《红楼梦》中大观园里那龙吟细细、凤尾森森的潇湘馆。

  第十八回中元春归省时,宝玉为其做了这样一首诗:

  秀玉初成实,堪宜待凤凰。

  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

  迸砌防阶水,穿帘碍鼎香。

  莫摇清碎影,好梦昼初长。

  这首诗读罢让人顿时感觉置身于森森万竿之中:像玉雕一样的竹林刚刚长成,正好可等待凤凰的飞临。那森森竹林青翠欲滴,竹叶飒飒生风,传来阵阵凉意。茂密竹林挡住了绕阶四溅的溪水,又使房中鼎炉的熏香不会穿帘四散;风儿不要吹竹摇影,让我躺在这翠竹浓荫之下做个幽幽好梦吧。真是一片诗情画意、浪漫隽永的境界。

  林黛玉以她诗人的气质和敏感,与竹的精神气质契合相通。竹的姿态,竹的神韵,无一不与黛玉形貌气质相融,真可谓“竿竿翠竹映潇湘”。竹成了林黛玉人格气质绝妙的象征。看那翠竹“竿竿青欲滴”,修长苗条,随风摇摆,极像少女那纤巧婀娜的身段和弱柳扶风的步态。“斑竹一枝千滴泪”,正好印证了号称“潇湘妃子”的林黛玉“还泪”式爱情的悲剧命运。因此,林黛玉与潇湘馆、与那里的竹子冥冥中天然有缘。

  “竹风轻动庭除冷,珠帘月上玲珑影”,正是以这种以居写人的方式,写出了女主人公那种孤高绝世的世外佳人形象。所以温飞卿这首《菩萨蛮》中的写法,与《红楼梦》的写作手法完全一致。而这正是中国古典文学审美的精华所在。



拾伍
  更漏残
 

  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惊塞雁,起城乌,画屏金鹧鸪。

  香雾薄,透帘幕,惆怅谢家池阁。红烛背,绣帘垂,梦长君不知。

  [更漏子]

  《更漏子》为夜曲。更漏就是古代的计时器。

  更漏在我国使用的历史可以上溯到周代,两千多年里,中国人一直利用漏壶滴水的原理来计算时间。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那滴答声,是中国人丈量时间与生命的尺度。而它作为一个文学意象出现在诗词之中,则自温庭筠始。在温庭筠之前,尚未发现有用《更漏子》这一词牌创作的作品。因此,可以说温庭筠是这一词牌的创制者。而他所创作的《更漏子》六首开拓了崭新的题材、文体语言与意境,其作品风格和艺术境界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在他的《更漏子》词中,那永夜的更漏声象征了流逝的时间,日渐凋零的青春和爱情,是不眠的长夜、皎洁的月光和离人的泪水……

  本篇《更漏子》所写的正是一位深闺女子夜闻更漏声引发的相思与惆怅:更漏声滴答、滴答,自细雨丝柳摇曳的花外传来。在香雾袅绕、红烛高烧的画堂中,轻柔细微的更漏声在思妇听来也会变得异常清晰、令人心悸。

  词的上片全都围绕“漏声”来写。起首三句“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以柳丝之长、春雨之细烘托漏声。细雨轻风中,柳丝悠悠飘拂,传来点点更漏。万籁无声的静夜里,漏声听来往往感到其声悠远渺茫,仿佛传自花外某一遥远的地方,故有“花外漏声迢递”的感觉。

  “迢递”指雨点声连续不断。雨丝之于柳丝,虽为物不同,却都是纤细之体。二者交织在一起,意象密集,情致缠绵。暗夜中不可能看到纤纤柳丝,但深闺之人耳接细雨之声,因日间所见的景象和经验产生自然联想,脑海中便浮现出飘拂在细雨中的柳丝。悠远绵长的点点滴漏声,一时也仿佛从室外传来,和微微细雨、袅袅柳丝融为一体,造成一种轻柔、纤细、隽永而又带有迷惘情调的氛围,以表现女子长夜不寐、愁听漏声时深长柔细的情思。在情景交融之中,柳丝、雨丝之于情思,漏声之于心声,也就浑然莫辨了。

    “惊塞雁,起城乌,画屏金鹧鸪。”雨夜漏声之中,传来塞雁城乌的鸣叫声。从长夜不寐者听来,仿佛是这“漏声”所惊起的。这虽和实际情形不符,但就特定情景中的主人公来说,却是感觉中的真实。静夜怀人,相思无寐,本来隐约细微的更漏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感觉印象中遂不觉将漏声放大了许多倍,真切地表达了女主人公寂寥、凄清和不宁的心理状态。

  而后“画屏金鹧鸪”一句乍读很觉费解。对此,张惠言说:“三名言欢戚不同。”陈廷焯《白雨斋词语》也说:“此言苦者自苦,乐者自乐。”这是有道理的。比照温词菩萨蛮中“双双金鹧鸪”一句,我们就明白这里为何欢戚不同了:画屏金鹧鸪不惊也不起,是因为它们成双成对,无忧无愁。近人李冰若在《栩庄漫记》中评:“全词意境尚佳,惜‘画屏金鹧鸪’一句强植其间,文理均因而扞格矣!”其实不然,正是这一句反衬了女子的孤独无依。

  下片写女主人公的愁思与夜俱深。“谢家池阁”,指代女主人公的居所。“香雾薄,透帘幕”,既是景语,也是情语:这茫茫夜雾,正象征着女主人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愁思。夜雾穿帘入幕,愁思铭心刻骨。此时此刻,女主人公必然会感到寒意袭人。这寒意与其说是起自茫茫夜雾,不如说是起自她迷离怅惘的心境。

  “红烛背,绣帘垂”,也是借景传情之笔:女主人公之所以背对红烛,低垂绣帘,是想借寻梦来暂解惆怅。背对红烛,大概是因为易使她回忆起当日红烛高烧,言笑晏晏的情景,而倍感今日的凄凉孤寂。而她低垂帐帘,大概也是想用这层轻纱隔绝那茫茫夜雾,也隔绝帐外如“画屏金鹧鸪”之类让人触景伤情的景物。因而,“红烛背,绣帘垂”实际上也曲折地反映了女子复杂微妙的心理活动。

    结句“梦长君不知”一句意味深长,感叹自己的相思之情无人知晓,隐隐流露出对久戍不归的丈夫的哀怨。夜正深,曲未终,远行人是否也像自己一样,夜雨闻漏,耿耿不眠呢?恐怕自己的相思乃至长梦,对方根本就不知情呢。一个“长”字,足见情思的幽微深长、梦境的缠绵缱绻,正如《嘉陵论词丛稿》中说:“怨而不怒,无限低徊。”

  这首词由花外漏声引出春夜思远,无边惆怅,切入自然,传写有序。塞雁、城乌因漏声迢递而惊起,均为拟想之景,合理入情;而屏上的金鹧鸪依然如故,于一动一静间寓有情与无情。下片为闺房陈设,“惆怅”与“梦长”互为因果,愈见其思之苦之痴。

  这首《更漏子》词绮艳含蓄,具有更为深沉而悠远的意境,引起人们内心之中最纤柔、最委曲、最敏锐的一份感受,为我们呈现出比单纯的思妇幽怨更为深广的人生体验与命运感伤,一种关于人生、时间与宿命的形上思悟。这正是“境生象外”的艺术魅力,具有艺术上的强大“杀伤力”。作为一首过去仅仅用于歌宴上弦歌管奏的词,这首《更漏子》却超越了自身文体的局限性,它似乎不再只是娱乐和遣兴,而是有了一份深沉的人生寄寓。它成为晚唐时代女性心灵深处的一曲悲情夜歌,成为一个末世精神史的某种象征,引起千载以来人们心灵的震撼。

  正因为词中形象可以营造境界,启发人的深思、联想,所以才会有“作者之心未必然,而读者之心何必不然”(谭献《复堂词录叙》)的审美现象。而词作为一种独特的艺术形式,其不朽的魅力,永远存在于“以吾身入乎其中而涵泳玩索”(况周颐《蕙风词话》)的过程之中。

  王国维《人间词话》从此词中拈出“画屏金鹧鸪”一句,来概括飞卿词的词品与特色,亦可见此词向为人称道。


法学专业与我们的生活关联密切,但我们过去不太注意。70年代时有个瑞士的法学家到中国留学,希望学习法律。但那时我们的法律是绝密专业,意味着要学习必须先查家庭出身,而且必须是苦大仇深,结果当然那位瑞士的法学家遭到了拒绝,于是只好改学哲学了。当时法学院是北京大学倒数第二小的系,那时的法学是很不发达的。而现在我们的法学院已成为屈指可数的文科大系之一。最早的大学都有三个专业:医学系(解决人的身体出现的问题)

法学专业与我们的生活关联密切,但我们过去不太注意。70年代时有个瑞士的法学家到中国留学,希望学习法律。但那时我们的法律是绝密专业,意味着要学习必须先查家庭出身,而且必须是苦大仇深,结果当然那位瑞士的法学家遭到了拒绝,于是只好改学哲学了。当时法学院是北京大学倒数第二小的系,那时的法学是很不发达的。而现在我们的法学院已成为屈指可数的文科大系之一。最早的大学都有三个专业:医学系(解决人的身体出现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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